“有,有。”
车间主任赶紧从办公室拿来一个油渍斑斑的本子。
杨东伟接过来,和牛宝田一起翻看了几页,上面的记录很简单,无非是加油、清扫、紧固螺丝之类。
“老李,你看看导轨。”杨东伟说。
随行的老李应了一声,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水平仪,小心地放在磨床的导轨上。
他又拿出一套塞尺,凑在水平仪和导轨的缝隙间,一点一点地试。
车间的几个老师傅都围了过来,看着老李那娴熟专业的手法,脸上的那点不服气,渐渐变成了好奇和凝重。
几分钟后,老李站直了身子,对杨东伟摇了摇头。
“磨损不均匀,中间凹,两头翘。最大的地方,差了有五六个丝。”
五六个丝,就是0.05到0.06毫米,对于要求微米级精度的磨床来说,这个误差是致命的。
“再看看主轴。”
随行的张勇立刻上前,一个架起杠杆百分表,表头精准地顶在主轴的端面和外圆上,另一个则轻轻转动主轴。
表上的指针,肉眼可见地跳动着。
“径向跳动0.02,轴向窜动0.03。”张勇报出了数据。
这下,连第四机床厂的老师傅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机床有问题,但从没想过,问题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马耀明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杨总工,这……”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厂长,你不用紧张。”
杨东伟看出了他的窘迫,语气很平和。
“老设备,有问题是正常的,现在问题找到了,咱们就解决问题。”
他转向那个之前负责磨偏心轴的老师傅,问道:
“老师傅,我问你,你之前磨那个轴,是不是感觉机床吃刀不稳定,有时候想多磨一点,手轮转了半圈,尺寸没动。
有时候轻轻碰一下,尺寸又一下子磨过头了?”
那老师傅浑身一震,看着杨东伟,满脸的不可思议。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杨总工,您……您怎么知道的?”
这正是他那几天最痛苦的地方,机床完全不听使唤,全凭运气,磨十根废九根。
杨东伟指着那磨损的导轨和跳动的主轴,解释道:
“导轨不平,工作台走起来就有卡顿,主轴有间隙,一吃上力,砂轮就往后让。
这不是你技术不行,是机床的底子已经坏了。”
没有指责,没有怪罪,而是用最专业的技术分析,指出了问题的核心,也还了他们这些操作工一个清白。
“那……那杨总工,这还有救吗?”马耀明急切地问道。
“有救。”
杨东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图纸,在机床旁边的操作台铺开。
“我们来之前,韩顾问就根据这台机床的型号,给我们出了初步的改造方案。”
“第一,导轨重新刮研,恢复精度。第二,主轴轴承,从滚珠轴承,改成油膜轴承,彻底消除机械间隙。第三,加装一套简易的砂轮动平衡装置……”
杨东伟一条条地讲着,马耀明和车间的技术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原地愣住。
这些方案,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这能行吗?”
马耀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行不行,咱们干了就知道。”
杨东伟把图纸交到马耀明手里。
“马厂长,方案有了,但活儿,得你们自己的人来干,我们会全程指导。”
马耀明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图纸,双手都在发抖。
他看着杨东伟,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又专业的组员,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总工,您放心!从现在起,我们整个四机厂,都听您调遣!您让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
三天后,矿山机械厂,总装车间。
厂区里彩旗招展,一派喜庆。
“新旧破碎设备性能现场对比演示会”的巨大横幅,高高地挂在车间门口。
车间里,人头攒动。
城南采石场的厂长李满仓,被孙建国奉为上宾,安排在最前排的位置。
他的身边,还坐着来自省内各大水泥厂、选矿厂的负责人。
周毅穿着一身半旧的工作服,夹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车间的正中央,并排摆着两台机器。
一台,是刚刚下线,崭新发亮的联盟新产品。
另一台,则是从仓库里拖出来的,一机厂生产的老型号,作为对比的参照物。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一众解放卡车中,显得格外扎眼。
车稳稳地停在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王胜平先下了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紧接着,张鲁生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现场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不少。
孙建国和刘启明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他们只邀请了滨江市第一机床厂的总工。
却没想到,张鲁生竟然会亲自到场。
张鲁生环视全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孙建国的身上,主动伸出手。
“孙厂长,恭喜啊,搞出这么大的场面。
我们一机厂,作为滨江市的老大哥,怎么能不来捧捧场呢!”
他的话听上去客气,可那股不请自来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产品演示会了。
而是滨江市新旧两大工业势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