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矿业管理局,技术科。
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科长陈爱国将一份文件轻轻拍在办公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抬头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周毅,这份东西,你怎么看?”
那是一份由矿山机械厂递交上来的,关于“新式PE-400x600颚式破碎机”的性能报告,以及一份措辞热烈的邀请函。
被称作周毅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从重点大学毕业后,进入市矿业管理局,成为技术科的骨干。
周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那几个关键数据:
性能提升百分之四十,能耗降低百分之十五,核心部件寿命延长三倍。
“陈科长,数据太漂亮了,漂亮得有点不像是真的。”
周毅的语气很平静,但用词却很直接。
“我第一眼看,也觉得是吹牛皮。”
陈爱国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可孙建国那个老孙头,我了解他,不是个喜欢放空炮的人。
而且,这邀请函,他不仅发给了我们,还发给了全市,甚至周边几个市的水泥厂、采石场。
闹出这么大动静,要是最后是个哑炮,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毅沉吟片刻:
“报告里提到了一个叫滨江市工业技术创新与应用推广联合委员会的组织,还提到了一个叫韩栋的技术顾问。
这个委员会,我没听说过,不是我们市里正式发文成立的单位吧?”
“不是。”
陈爱国摇了摇头。
“就是下面那些厂子自己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由市工业局背书的。
牵头的是红星三厂。”
“红星三厂?”
周毅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这个厂子的名字,他有所耳闻,基本听到的都是关于濒临关门、落后和亏损这样的词眼儿。
“对,就是这个三厂。”
陈爱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
“最近这个三厂,动静不小。
我听说,他们把钢铁厂、重机厂、化工厂……十几家厂子都给拉拢过去了,搞了个什么工业联盟,说要技术共享,联合攻关。
这个新式破碎机,就是他们搞出来的第一个名堂。”
“十几家厂子……”
周毅的眉头锁了起来。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了。一个厂的技术革新,可能是偶然。
但如果能把十几家厂的技术力量整合起来,那爆发出的能量……”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爱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才叫你来。”
陈爱国放下茶杯,手指在邀请函上点了点。
“这个现场演示会,你代表局里去一趟。不用声张,就当个普通的技术员去看。
我不要你听他们说什么,我要你亲眼去看,去量,去算。
我要知道,这台机器,到底性能如何。”
“我明白了,陈科长。”
周毅点了点头,眼中透着锐气。
“我一定把最真实的情况带回来。”
……
滨江市第四机床厂。
厂长马耀明一上午就没在办公室里坐住。
他一会儿跑到厂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一会儿又跑回车间,检查卫生有没有打扫干净,工具是不是摆放整齐。
那台闯下大祸的M1432A万能外圆磨床,被他亲自用棉纱擦得锃亮,安静地停在车间最显眼的位置。
磨工车间的主任和几个老师傅,被他叫到一起,训了三次话。
“都给我听好了!待会儿红星三厂的技术支援小组要来!组长是杨东伟总工!
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不是来挑刺的!都给我把态度放端正了!
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准藏着掖着,更不准耍你们那点老师傅的脾气!
谁要是敢给我掉链子,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要了!”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心里也犯嘀咕。
说是来帮忙,可谁知道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那批不合格的偏心轴,就是从他们手里出去的。
终于,一辆半旧的吉普车,缓缓地停在了第四机床厂斑驳的大门口。
马耀明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切又忐忑的笑容。
“哎呀!杨总工!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车门打开,杨东伟和牛宝田带着两个年轻人下了车。
“马厂长,客气了。”
杨东伟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韩顾问交代了,时间紧张,咱们就不搞那些虚的了,直接去车间,看看机床。”
“好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马耀明连忙在前面引路,心里对杨东伟的务实作风,又多了几分敬佩。
一行人走进磨工车间。
杨东伟的视线没有在那些擦得发亮的地面和设备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台M1432A磨床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绕着机床走了一圈,然后问跟在身后的车间主任。
“老师傅,这台机床,用了多少年了?”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自己,连忙回答:
“报告杨总工,这是六八年的设备,快二十年了。”
“平时保养记录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