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术刑侦办公室,这里临时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模拟现场。
两块厚重的钢板相对而立,模拟电梯井的狭窄空间。
其中一块钢板上,镶嵌着一枚与案发现场发现的同规格的子弹,被电磁力加速的起点。
另一块钢板前,悬挂着一大扇新鲜的猪排,用以模拟人体组织,特别是肌肉和骨骼的密度。
电磁发射装置的核心部件——那个从淋浴凳暗格中起获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装置,已经被小心地安装在钢板后侧的特定支架上,线圈对准了子弹,储能电容器组通过粗壮的电缆连接。
郑国明戴着白手套,正最后一次检查线路连接和测量仪器。
陈彬站在稍远的安全观察区,双手抱胸,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安静的致命装置。
房间里除了仪器轻微的嗡鸣,再无其他声响,空气仿佛凝固。
“陈大,准备就绪。”郑国明直起身,看向陈彬。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郑国明退到安全线后,拿起一个带有长天线的黑色遥控器,深吸一口气,果断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嗡——”
一阵低沉而短暂的充能声响起,仪器表盘上的指针猛地跳动。
紧接着——
“砰!”
一声并不十分响亮、但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短促、干脆,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悬挂着的猪排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一切在不到一秒内发生,又归于平静。
郑国明立刻关闭了装置电源,等了几秒,确认完全放电后,才和陈彬一起走上前去。
猪排上,出现了一个边缘相对整齐的圆形穿孔,洞口直径与那顾潮生尸体的伤痕完全吻合。
猪排的创口周围,没有灼烧、碳化的痕迹,只有被高速物体暴力穿透造成的组织撕裂。
郑国明小心地检查了猪排的创面,又看了看对面钢板上的发射装置和那颗已经消失的子弹起点位置,脸上露出混合着专业确认和一丝对技术被滥用的凝重表情。
“嚯,你别说,”
他咂了咂嘴,指着那不过啤酒桶大小的漆黑装置,
“别看这东西体积不大,但这瞬间产生的磁场强度,按推算起码达到20特斯拉级别,驱动这么颗子弹,赋予它的动能和初速相当惊人。
穿透猪排轻而易举,看这创道,笔直,没有翻滚变形,和顾潮生胸口的创伤特征高度吻合。
而且,确实没有热烧蚀痕迹,纯动能杀伤。”
他又走到发射装置旁,观察道:
“发射时的高速摩擦和磁场效应,在子弹上会留下极为特殊的直线型的痕迹,这个回头可以和现场提取的微量物质做进一步比对。
但基本可以肯定,顾潮生就是被这玩意儿发射的子弹打死的。
发射点、弹道、终点创伤,加上这个……”
他指了指装置外壳上几处不显眼的位置,那里在特定角度光线下,能看到勘查灯下显现出的几枚残缺指纹,
“初步处理过了,和刘明远右手拇指、食指的指纹特征点吻合。可以作为同一认定的有力证据。”
陈彬仔细听着,目光从猪排上的弹孔,移到那冰冷的电磁装置,再移到郑国明严肃的脸上。
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从顾潮生诡异的死亡方式,到电梯井内发现的微小线索,直至柳林巷抓捕、迎宾馆起获凶器,现在,实验完美重现了犯罪过程,连接了凶器与死者,锁定了凶器与嫌疑人。
“基本可以确定,刘明远就是利用这台电磁发射装置,在电梯井内特定位置安装,远程遥控触发,制造了这起密室杀人案。”陈彬缓缓说道,语气笃定。
“没错。”
郑国明肯定地点头,
“装置的原理、威力、造成的创伤特征,都与现场勘查和尸检结果完全对应。
再加上刘明远的指纹、他入住宾馆的时间、与汤全的关联、以及他试图潜逃的行为,证据链已经相当完整了。
当然,详细的鉴定报告,包括微量物质分析、指纹同一认定、动能测算、与现场残留物的成分比对等等,我会尽快整理出来。”
“好,辛苦郑大,抓紧出报告,要详实、严密,经得起推敲。”陈彬郑重道。
这份报告,将是移送起诉、乃至最终定罪的核心依据。
“分内之事。”郑国明开始着手关闭各种仪器,记录实验数据。
陈彬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带着狰狞弹孔的猪排,和那个此刻安静的电磁装置,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技侦办公室往滞留室走去。
...
...
市公安局审讯室,灯光惨白,空气凝滞。
刘明远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铐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低垂着头,之前的惶恐、狡辩、乃至刻意装出的委屈,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事已至此的颓然。
就在刚才,他被从滞留室提出来,押往审讯室的路上,亲眼看到了那两幕足以击溃他最后心理防线的场景:
先是几个民警费力地推着一个罩着防尘布、但轮廓分明沉重异常的东西经过,从布料缝隙中,他瞥见了那熟悉的、令他心悸的金属幽光——那是他的作品,他赖以制造完美犯罪的工具,如今已成铁证。
紧接着,另一侧通道,他看到同样戴着手铐、面如死灰的汤全,被那个手臂受伤却眼神锐利的女警押着,走向另一个方向。
汤全眼神与他短暂交汇,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那里面只有彻底的崩溃和恐惧。
那一刻,刘明远知道,完了。
所有侥幸,所有自以为是的精巧设计,在这座内陆小城的刑警面前,土崩瓦解。
他甚至连对方是如何看破那近乎魔术般的手法都没能第一时间知晓,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感,甚至比被捕本身更让他感到无力。
坐在审讯桌后的陈彬,年轻得有些过分,旁边坐着负责配合审讯的王志光。
审讯室单向玻璃后,或许还有更多目光。
刘明远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穿着警服的身影从门外经过时,刻意放缓的脚步和投来的审视目光。
那大概是对【职业杀手】这种只存在于传闻和电影中的角色的好奇。
只是让他们很失望,刘明远并非想象中的冷峻酷帅,只是个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普通男人,甚至因为连日的紧张和此刻的落网,显得更加憔悴落魄,更像一个失意的理工男。
未等陈彬按照程序发问,刘明远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陈彬:
“行了,东西你们都找到了,人也抓了,没什么好藏的了。在我认罪之前,我就想问一点,究竟是谁,怎么发现的?我的手法……应该没有破绽。”
王志光眉头一拧,呵斥道:“现在是审讯你!问什么你答什么,轮不到你提问!”
刘明远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看着陈彬:“是你吧?虽然你很年轻。”
陈彬迎着他的目光,不置可否道:“准确来说,是参与这个案子所有同志的功劳。从现场勘查第一个疑点开始,到每一步的逻辑推演、证据搜集、线索追踪,缺了任何一环,都抓不到你。”
刘明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今年多大?有二十五了吗?”
陈彬微微蹙眉,但还是回答:“69年8月生,还有一周才满23。”
“23……”
刘明远愣了一下,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恍惚,随即苦笑更浓,
“没想过……能这么年轻。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大学毕业。”
“没必要说这些。”
陈彬打断了他回忆或感慨的苗头,
“刘明远,我现在正式讯问你。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五点半,发生在南元市迎宾馆主楼西侧电梯内的顾潮生被杀案,是不是你干的?”
刘明远静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干的。”
承认了。
如此干脆,甚至没有试图做任何最后的辩解或条件交换。
或许,在铁证和同伙落网面前,他知道一切抵抗都已徒劳。
陈彬和王志光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志光立刻在笔录上快速记录。
陈彬继续问道:“你在内地,一共犯下过几起类似的案件?”
刘明远闻言,竟真的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有些费力地掰了掰手指:
“数不清了。没有二十,也得有十五条人命了吧。”
“什么?!”
饶是经验丰富的王志光,也忍不住低声惊呼,倒吸一口凉气。
连单向玻璃后面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十五条人命!
就连之前轰动一时的悍匪李民、李众兄弟,犯下的命案加起来,也远不及眼前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孱弱的男人一人之多!
陈彬的瞳孔骤然收缩,搁在桌上的手指瞬间攥紧,手背青筋隐现。
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寒意窜上他的脊背。
他见过凶残的罪犯,但如此轻描淡说出自己背负如此多人命的,还是第一次。
血压在飙升,但陈彬强行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
“从头开始说!一五一十,说清楚!”
刘明远早已麻木,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在南元,就只犯了这一起。
我先交代清楚南元的事。
至于其他的……时间太久,地点也杂,鹏城、羊城、海城、潮头……好多地方。
你们得联系各地警方去查、去核实,太耽误时间,我就不细说了,等你们问到我再说。”
“我是土生土长的鹏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