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警车再次发动,载着吴美丽和李大德驶向市局。
他丝毫不敢停歇,立马就组织会议。
眼下时间非常紧迫,距离黑瞎子李昌坐船下闽南,也已经过去了四天。
这是1992年。
没有遍布街头的摄像头,没有即时通讯的网络,没有便捷高效的跨省信息共享平台。
一个外省市的通缉令,传到另一个省份的基层派出所,可能就需要数天甚至更久。
嫌疑人一旦混入茫茫人海,尤其是像潮头市这样的沿海开放城市,流动人口众多,三教九流汇聚,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线索踪迹湮灭,意味着邱少敏被带往更隐蔽、更难以追查的角落。
陈彬坐在靠近邴高远的下首位置,尽管连夜突审、追踪、抓捕吴美丽,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市局,精神上已经略显疲惫。
但陈彬依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键信息。
“……根据我们这边紧急调查南滨码头的情况,结合几个船工和当晚值班人员的零散回忆,”
章鸿禹指着墙上临时挂起的南元市简易地图,
“基本可以确认,在四天前的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目标人物李昌,也就是黑瞎子,携带一个大型编织袋,登上一艘机动木船,顺江南下。
根据我们对码头熟悉人员的摸排,那艘船没有正规登记,是条黑船,船老大外号泥鳅,经查,和顺心麻将馆老板曹建设是表亲关系,以前就跟着曹家村那帮人搞走私。”
“又是走私?!”
局长邴高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
“从去年查徐家兄弟开始,市里下了多大决心,展开了多少轮打击走私的专项行动?
城西区,还有沿江几个街道,是重点整治区域!
怎么?风头一过,死灰复燃?还变本加厉,从陆路转到水路了?!”
他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现任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刘洋。
刘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道水路走私的管控难度?
陆路设卡、巡查,总还有个依托。
水路呢?
绵长的江岸线,大大小小的野码头、废弃渡口,随便哪个芦苇荡都能靠船。
走私分子把货物、甚至人,往船上一藏,借着夜色或者雾气,神不知鬼不觉就溜了。
要管水路,得有船,有熟悉水性的干警,有配套的巡逻和拦截机制。
可现在是1992年,南元市局的水上警察力量还在雏形,经费、装备、专业人才,样样都缺。
让习惯了岸上办案的旱鸭子们去管江面,谈何容易?
但这些话,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多少有点推诿责任的意味。
“邴局,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们城西大队工作没做到位,对走私犯罪的新动向、新手段预判不足,打击不力。
我检讨,散会后我立刻回去写深刻检查,并部署力量,对沿江区域,特别是城西区的码头一带,进行彻底清查,坚决把有可能的走私先都给打掉!”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刘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气氛有些尴尬。
王志光轻咳一声,适时开口,帮刘洋给了一个台阶下:
“邴局,刘大队长的态度是端正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追捕李昌,解救被拐的邱少敏。
李昌乘坐走私船南下,目的地指向闽南省潮头市。
我建议,一方面,立即以市局名义,向潮头市公安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附上李昌的模拟画像,以及邱少敏的信息,请求他们协助布控、排查。
另一方面,立即整理材料,上报省厅,申请对李昌发布省级通缉令,必要时协调公安部,争取发全国通缉!”
邴高远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具体某个单位责任的时候,破案救人第一。
他点了点头,脸色依旧严肃:“协查通报和通缉令的事情,我亲自去协调。省厅那边,我也会打电话。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彬身上,
“刑侦这边的具体工作,你们准备怎么做?
潮头市是个地级市,规模不比我们南元小,人口流动大,情况复杂。
李昌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去,你们怎么把他揪出来?
怎么把邱少敏安全救回来?”
周忠安接过话头,他看了一眼陈彬,沉声道:
“这起案子,从发现到现在的突破,主要是南滨分局和我们市局重案三大队在跟进。
案子到现在这个进度也多亏了陈彬的努力。
我的意见是,由陈彬同志带队,挑选精干力量,立即赶赴潮头市,开展落地侦查和抓捕工作。
南滨大队和城西大队,全力配合,在本地做好扫尾工作,深挖走私网络和乞讨团伙的余罪,务必把这两颗毒瘤的根子给挖干净,不能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陈彬身上。
这位年轻的大队长,屡次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洞察力和行动力。
是南元市刑侦领域绝对的主心骨。
邴高远看向陈彬:“陈彬同志,潮头市范围不小,人生地不熟,李昌又有意潜逃。你想怎么找?”
陈彬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南元到潮头市的江道虚划了一条线,然后转身,开口道:
“邴局,我认为,知道李昌的目的地是潮头市,想要找到他,虽然困难,但并非无迹可寻。”
“哦?说说你的思路。”邴高远身体微微前倾。
“首先,李昌的外逃是临时起意。
从吴美丽的供述和我们掌握的情况看,他是因为邱少杰意外死亡,害怕事情暴露,才仓促决定跑路,并顺手带走了邱少敏,准备卖掉换钱。
这种临时起意的逃亡,通常缺乏周密计划和充足准备。
所以,他身上的现金应该不会太多。”
会议室里的人都微微点头,这是符合罪犯心理的合理推断。
“其次,”
陈彬继续道,抛出了一个关键点:“根据吴美丽交代,赵小小那张存折,案发前就已经在李昌手上,由他控制。
邱君越每月打给孩子的生活费,都是打到这个存折上,由李昌或者吴美丽取出。
李昌逃跑时,很可能带走了这张存折。”
王志光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他会动用这笔钱?”
“有很大概率。”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因有三。
第一,他经济窘迫。
逃亡需要路费、住宿、吃饭,卖掉邱少敏需要渠道和时间,而且,以邱少敏被长期虐待后的身体状况,能不能顺利卖掉、能卖多少钱,都是未知数。
他甚至可能还没找到下家。
第二,他自身条件限制。
李昌一只眼是瞎的,有明显外貌特征,在人生地不熟的潮头市,他想打零工、做黑活快速搞到钱,非常困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每个犯罪分子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侥幸心理。
这笔钱,对他来说,是熟悉且看似安全的来源。
他控制这个存折已经有一段时间,取钱流程他熟悉。
虽然异地取款有诸多限制,手续麻烦,也容易留下痕迹。
但一个急于用钱、又觉得自己已经逃出南元、暂时安全的逃亡者,在走投无路或者觉得风险可控时,很可能会冒险一试。
特别是,如果他认为警方还没那么快查到潮头,或者认为用假身份、找黑市渠道可以规避风险的话。”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