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鹿城草原上掠过荒草的风,倏忽即逝。
一眨眼,四天过去了。
鹿城,这座蒙省的工业重镇,规模远非普通地级市可比。
庞大的厂区、密集的铁路网、来自天南地北的务工人员,人口基数大,流动频繁,藏匿个把人容易,但要从中精准地揪出几个刻意隐藏的亡命徒,无异于大海捞针,工作量是惊人的。
除了陈彬重点建议的、对全市大小医院、卫生院、诊所、药房,甚至包括一些游医和兽医站进行拉网式排查外,对孟恩一家及其社会关系的严密监控,以及对全市娱乐场所、特殊服务人员聚集区的暗访布控,一样都没停歇。
鹿城市局有限的警力被拉伸到了极限,许多干警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
下午五点,鹿城,新福街道,新福小学门口。
天色将暗未暗,北方的初春傍晚,寒意比白天更重。
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正值放学的高峰,校门口人头攒动,川流不息。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贴着深色的车窗膜,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碍事的角落里。
“哗啦——”
面包车侧门被拉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内。
“咳咳!咳咳!”
副驾驶座上,一个四十多岁、脸颊瘦削、眼袋很重的中年男人猛地咳嗽起来,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
“刘大勇!你他娘的动作快点!赶紧把门关上!这鬼天气,蹲了一个多星期,队里好几个兄弟都他妈患上流感了!咳咳……”
“哎,哎!马上关!孙支,对不住对不住!”
拉门的警员刘大勇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脸被风吹得通红,闻言连忙侧身挤进车厢,反手“砰”地一声将车门拉严实。
他怀里抱着几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铝制饭盒。
“来来来,兄弟们,开饭了开饭了!趁热乎!”
刘大勇一边招呼,一边将饭盒分发给车里的另外三个人——副支队长孙明亮,年轻警员巴图,还有一位负责驾驶和记录的老干警。
面包车空间狭小,四个人勉强能转身。
孙明亮接过饭盒,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白菜土豆和少量肉片的味道飘出来,是最普通的盒饭。
他也顾不上挑剔,用自带的不锈钢勺子扒拉了两大口,冰冷的身体才感觉暖和了一点。
他一边嚼着饭菜,一边抬眼看向正在狼吞虎咽的刘大勇,含糊不清地问:
“咳……老刘,今天……情况怎么样?跑了一天,有效果吗?”
刘大勇咽下嘴里的饭,又灌了一大口从保温瓶里倒出来的、已经不怎么热乎的茶水,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沮丧:
“效果……不是很好。腿都跑细了。
今天把城东、城北那片七八家小诊所、卫生所,还有两家挂着牌子的黑店,都摸了一遍。
里外都看了,登记本也翻了。
倒是趁机查出了两家黑店,已经让辖区派出所处理了。
可是……关于邓鸿飞那伙人的行踪,还是他娘的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孙明亮听完,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加阴沉,用力嚼着嘴里的饭菜,仿佛在嚼着什么恼人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饭盒往旁边小桌板上一放,抽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屁股没毛,办事不牢。
布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听了那姓陈的几句话——什么抢劫金额、抢劫时间不对,就推测邓鸿飞可能受了伤——就把咱们一大半警力撤出去,满世界查医院、查诊所!
这他妈不是危言耸听吗?
破案是讲证据的,不是靠猜!
有这人力物力,多盯盯场子,多查查旅店,不比这强?现在倒好,正事儿没办多少,净围着那些鸟不拉屎的破诊所转了!”
他越说越气,抬手又想去拿烟,发现刚点上的那根还没抽完。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年轻警员巴图,是个圆脸、眼睛很大的蒙族小伙,他是孙明亮带的徒弟。
听到师父这么说,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我觉得……那个陈彬同志,分析得……挺在理的啊。逻辑挺通的。”
“啪!”
孙明亮头也没回,反手就在巴图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下,打得巴图一缩脖子。
“你是谁徒弟?啊?我孙明亮的徒弟,还是他陈彬的徒弟?”孙明亮没好气地训道。
巴图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您徒弟,您徒弟,当然是您徒弟……”
开车的老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的饭。
刘大勇又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帮着打圆场,也是说实情:
“巴图,你师父也不是说陈彬同志人怎么样。主要是……咱们鹿城就这么大警力,你数数,现在撤出去快一半了吧?
到处跑医院诊所。
剩下的人,盯孟恩的,盯场子的,根本不够用,连个交接班的人都快凑不齐了。
你闻闻,你闻闻咱这车里啥味儿?
再闻闻你自己身上!一个星期没正经洗过澡了吧?一身馊臭!
孙支这是为你考虑,为你好,懂不懂?”
孙明亮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老刘你就别拍马屁了。”
巴图老实地点点头,承认刘大勇说得对。
但他眼珠子转了转,又小声道:
“师父,其实……说陈彬牛的不是我。是……是您亲爱的大徒弟,我大师兄,上次打电话回来说的。”
提到自己那个大徒弟,孙明亮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别提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去国公大研学,多好的机会!
分班考都没考好,进不了尖刀一班!
瞧瞧这次,金城和鹿城这么大的案子,联动侦查,他要是尖刀一班的,这次说不定就是他和陈彬搭档过来!
好歹也能……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沉默了几秒钟,他像是想起什么,重新看向刘大勇和巴图:
“对了,你们都说这个陈彬牛,形容得这么邪乎……他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个花架子?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谁不会?关键是落到实处。”
“是真有点本事的,孙支。”
刘大勇放下饭盒,表情认真了些:“别的不说,咱们现在秘密监控孟恩这条线,不也是陈彬来之前,根据高长顺的供述和他自己的分析,最后拍板定下的侦查方向?
而且我听金城过来协助的兄弟私下聊,人家在燕京的时候,破的那个案子,那才叫一个绝!
国公大还因此特意给陈彬开了个学科,放武侠小说里那就是开宗立派的存在。”
“燕京的案子?说说,怎么个绝法?”孙明亮来了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