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姐夫,我都出来成家立业,自己开府了。
如今也算是娶了妻,即将当爹的人了,我爹还不放过我啊?”
朱樉一脸苦相,声音都带着颤。
他是真害怕了。
要论从小到大谁挨亲爹的鞋帮子最多,那保准非他莫属。
小时候在宫里头调皮捣蛋,老朱追着他满院子跑,脱下来的布鞋抡圆了往他身上砸,一砸一个准。
那种鞋帮子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十几年了还刻在骨头里,一想起来他本能地就腿软。
胡翊见他那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你就算八十岁了,只要陛下还在世一日,在他面前你依旧只算个小子。
别说是你了,咱们都是。”
这话倒是没错。
不管你是亲王还是丞相,在老朱面前,全都是小辈。
朱樉苦着脸想了半天,最终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行吧,考就考吧。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受这份罪了。”
他那副认命的样子,活像是被拎着后脖颈子提回鸡窝的小鸡,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
……
事实证明,胡翊先前叮嘱朱樉的那几句话,一个字都没说错。
随后一日,大本堂中。
两位成了家的王爷,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规规矩矩地坐回了自己原先的位子上。
朱樉趴在桌面上,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朱棡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帮少年和孩童当中,高出旁人半个头,怎么看怎么别扭。
就更别提,开了智的大人,与一群小屁孩混在一起,有多叫人焦躁的慌了。
胡令仪坐在前排,扭过头来看着这二位,咧着一口小虎牙笑得灿烂。
“二哥,三哥,好久不见呀。
怎么又回来了?
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
朱樉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她。
朱棡倒是回了一嘴:
“令仪,你给二哥三哥留点面子行不行?”
胡令仪笑嘻嘻地转回头去,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开心得不行。
这两个平日里在大本堂最闹腾的差生终于又被抓回来了,她乐于见到这一幕。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身形清瘦的老者抱着一摞书册,缓缓走进了大本堂。
这便是如今大明文坛的领袖,老朱钦定下的金字招牌,宋濂。
七十岁的老先生,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仍然清亮有神。
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脚踩一双布履,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
怀里抱着的那摞书册足有半尺厚,旁人看了都替他累,可宋濂抱得四平八稳,连呼吸都没有乱。
进了门,他把书册搁在讲案上,理了理衣襟,环顾了一圈堂中的学生们。
目光在朱樉和朱棡脸上停了一停。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随即淡淡地说了一句:
“翻开上回讲到的那一章。”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无奈地把手一瘫,从桌下摸出书本来。
朱橚坐在前排,跟胡令仪做同桌。
他倒是一脸的安静好学,书本早就翻好了,笔墨也备齐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等着先生开讲。
这二人年纪相仿,在大本堂里一直是这个座次。
老朱和马皇后看在眼里,也从未想过把他们分开。
朱棣今日倒是有些不一样。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往常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今天却好似忽然活了过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眼睛盯着宋濂手里的书册,神色竟然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大约是听说了宗室科举要考排名、排名要公之于众这件事,这小子的好胜心被勾出来了。
郎朗的读书声在大本堂里响了起来。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十七八的朱樉到七八岁的功臣子弟们,嗓门高低不一,节奏参差不齐,可混在一起倒也有了几分热闹的味道。
……
中午。
朱元璋吃过午饭,溜溜达达地往大本堂那边去了。
胡翊跟在他后头。
到了大本堂的院子外,朱元璋放轻了脚步,猫着腰贴到窗户底下,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屋里头宋濂正在讲课,声音不疾不徐的。学生们坐得齐齐整整,倒也没什么闹腾的。
宋濂是背对着窗户的,可他毕竟教了这帮孩子好些年了,对身后窗外的动静极为敏锐。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余光一扫,便瞧见了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要放下书本转身行礼,朱元璋隔着窗棂赶忙冲他摆了摆手,连比带划地示意他接着讲,不要惊动屋里的人。
宋濂会意,面不改色地继续讲课,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朱元璋便趴在窗口偷偷地看。
胡翊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往里瞄了一眼。
前排的几个倒还规矩,朱橚和胡令仪认认真真地跟着宋濂的讲述在翻书,朱棣也在低头写着什么。
后排就不行了。
朱棡坐在那里,两只眼睛虽然看着书本,可目光早就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袋微微偏向窗户那边,像是在看院子里的树。
朱元璋的两道眉毛当即就拧了起来。
他低下头,在脚边的地上摸索了一圈。
庭院里的青果树前几日刚落了一地的果子,内官们还没来得及扫干净,地上零星散着几颗青果。
老朱捡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抬手便是一扔。
那颗青果从窗棂的缝隙里飞了进去,划了一道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朱棡的脑门上。
朱棡猛地一激灵,本能地抬手捂住脑门,回头怒目一瞪,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砸他。
这一瞪,正好对上了窗外朱元璋那张黑沉沉的脸。
朱棡的瞳孔当场就缩了。
浑身跟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怒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抓起书本,脑袋埋下去,再也不敢抬起来了。
胡翊站在朱元璋身后,看着丈人那一手百发百中的青果暗器,心里想着,估计这几个调皮捣蛋的家伙,今天回去要做一晚上噩梦了。
……
读书声日日不断地维持着。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前头一个月还算松散,后头一个月便进入了安静的备考阶段。朱樉和朱棡也收起了往日的懈怠,老老实实地埋头苦读了起来。
朱棣更是用功得很,每天天不亮便到了大本堂,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