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宋朝,虽然冗官冗员,但赵家皇帝心眼活泛,给了地方上极大的财权,允许地方上有“留余”,也就是截留一部分税款作为办公经费,这才勉强把这帮人给养住了。
可到了这大明,情况又变了。
老朱这人,那是把权力收得比谁都紧,恨不得把每一粒铜板都攥在手心里,地方上是没有财权的。
但他又把“不管饭”的臭毛病给继承下来了!
“官员自己管,朝廷不管。”
这九个字,就是如今大明官场的紧箍咒。
胡翊摇了摇头,手中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老朱啊老朱,你整日里喊着杀贪官、剥皮实草,可你却没想过,这止不住贪腐的根源,就在你自己定下的这套规矩里!
你不能把米缸锁死,连把米都不给,却还指望着厨子能给你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甚至还不许厨子偷吃一口。
这不现实,更不讲理。
“既然要改,那就得把这‘给米’的规矩,重新立起来!”
胡翊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将心中的构想——包括定额、定编、公费独立、乃至设立“养廉银”的雏形,全都写进了这份沉甸甸的奏章里。
待写好后,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胡翊看着这封足以撼动大明祖制的奏折,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选择把它封进明日早朝的公文匣子里。
这么大个事,若是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出来,太过于措手不及,他定然会恼怒。
以老朱那死要面子的犟驴脾气,一旦被打了这一闷棍,定会恼羞成怒。到时候别说改制了,怕是连自己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这事儿也就彻底黄了。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得顺着毛捋。”
胡翊将奏折揣进怀里,眼神变得深邃。
当日午后,没有大张旗鼓,胡翊只身一人,去了华盖殿。
殿内,朱元璋正拿着一把放大镜——这也是造物局的新贡品,在那儿对着一张海图较劲。
见女婿来了,老朱立马放下放大镜,一脸期待地招手:
“哎哟,胡相来了!
快快快,坐!
怎么样?昨儿个咱让你们商议俸禄的事儿,你这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章程了?
打算涨多少?咱琢磨了半日,觉得涨个两成……应该够意思了吧?”
看着老朱那副精打细算、还觉得自己挺大方的模样,胡翊并没有顺着话茬往下接。
他没有急着掏出怀里的奏折,也没有提改制的事,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脸色有些肃然,轻声道:
“岳丈,俸禄之事稍后再议。
小婿刚才进宫前,得到消息。
罗复仁罗大人的两个儿子,已经将其父成殓入棺,就在刚才,雇了一辆马车,拉着灵柩出城,回江西老家安葬去了。”
“哦……”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头也没了。
他慢慢坐回龙椅上,眼神有些黯淡,叹了口气:
“走了啊……
走了也好,落叶归根。
咱虽然没去送,但那五百两银子,他们都带上了吧?路上别亏待了老罗。”
“带上了。”
胡翊点了点头,随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的叙述感:
“岳丈,小婿还听说了一件事。
听去帮忙送行的吴忠回来讲,罗大人入棺的时候,场面很是凄凉。
那棺木不大,是寻常的松木。
当时罗大人的长子和次子,两人一头一脚,想要把父亲抬进棺材里。那长子早已哭成了泪人,刚一上手,却猛地嚎啕大哭起来,险些站立不稳。”
朱元璋眉头微皱,有些不解:“这是为何?可是那棺木不合身?”
胡翊摇了摇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棺木的问题。
而是……
那长子边哭边喊:‘爹啊!您怎么这么轻啊!’
他说,他没想到父亲的身子竟然轻得像是一把枯柴,他捧着父亲的背,那背上一点肉都没有,瘦骨嶙峋的肋骨,硬生生地硌得他手掌生疼!
他说他爹这一辈子,两袖清风,最后竟然是把自己给‘熬’干了走的!”
“……”
华盖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手死死地抓着龙椅的扶手,即便如此,同样抑制不住身体上传来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句“硌得手掌生疼”,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这位帝王的心口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罗复仁那张蜡黄的脸,浮现出那满院子的青菜萝卜,再联想到那一具轻飘飘的、只剩下骨头的尸身……
这是他的臣子。
这是他口口声声称赞的清官。
竟然是活活瘦死的,是累死的,是穷死的!
朱元璋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岁,沉默了许久,才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
“是咱……亏欠了他。”
“岳丈。”
胡翊见火候已到,便不再犹豫。他借着这股子沉痛的氛围,轻声却坚定地抛出了那早已准备好的话头:
“罗大人之死,死在清贫,更死在‘规矩’二字上。
咱们大明立国,诸事草创,律令典章多承袭汉唐旧制,讲究个恢弘大气。
既如此……那咱们在官员的俸禄、在衙门的供养上,是否也可以承袭汉唐时候的规制呢?”
“承袭汉唐?”
朱元璋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一听这话,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虎目猛地一眯,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个“川”字。
他是个懂历史的,更是个精于算计的当家人。
这“汉唐规制”四个字一入耳,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就自动拨弄了起来。汉唐那会儿,朝廷可是包圆儿的!不仅仅是给当官的发钱,连带着衙门里的那些个书佐、斗食小吏,那可都是吃皇粮的!
“女婿,你这是怎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