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身一拜,是因为感激。
但是,在感激过后,那数百双眼睛里闪烁的,却又是另一种复杂的神色。
“胡相!胡相留步!”
“胡相,这折子……该怎么写啊?咱们心里没底啊!”
“是啊胡相,陛下虽然金口玉言开了恩,但这‘酌情’二字,深不可测啊!咱们若是写多了,会不会被陛下视为贪得无厌?若是写少了,这机会又可惜了……您给透个底,咱们该要多少合适?”
一群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的朝廷大员,此刻就像是菜市场上讨价还价的升斗小民,围着胡翊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飞。
胡翊被吵得脑仁疼,原本因为办成大事而涌起的那点豪情,瞬间被这帮人的庸俗给冲淡了不少。
他停下脚步,眉头一挑,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帮此时显得有些猥琐的面孔,没好气地反问道:
“诸位大人,你们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怎么这会儿连账都不会算了?
尔等每月家中需多少米面,需多少炭火,需多少银钱来人情往来、养家糊口,难道你们自个儿心里还没个逼数吗?
陛下让你们实言相告,你们就照实了写!
缺多少补多少,有什么好问的?
难不成还要本相去你们家扒着账本,帮你们算算这柴米油盐的细账?”
这番话说得有些重,众人顿时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依旧透着迷茫和不安。
胡翊看着他们这副窝囊样,心里虽然不满,但也知道他们的苦衷。
被老朱这把刀在脖子上架了这么多年,早就吓破了胆,谁敢真的跟皇帝谈钱?
他摇了摇头,拂袖而去,挤出人群上了自家的马车。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长公主府,车厢内安静了下来,胡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心中的思绪却如同乱麻般翻涌。
话虽如此说,骂也骂了,但胡翊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大明的官,是真难当。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那个便宜大哥胡显。
虽然如今跟着自己混,日子过得滋润了,但想当初,大哥还在做那个管仓储的小吏时,那日子过得叫一个惊心动魄。
整日里愁眉苦脸,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后来为啥不得不辞官跑路?
还不是因为那点俸禄根本填不满窟窿,又不敢伸手去贪,生怕哪天惹来杀身之祸?
“老朱定的这俸禄标准……那是真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胡翊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笔账。
以如今大明的官制为例,一个正七品的知县,算是最基层的“父母官”了。
老朱给定的年俸是多少?
七十石粟米!这还是全额发放的情况。
换算下来,平均每个月也就是五点八石粮食。
按照如今洪武四年的物价,这粮食虽然还算值钱,但折合成银子,满打满算,这知县老爷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搁在寻常百姓家,确实能过得不错。
但问题是,他是个官啊!
他要迎来送往,要置办行头,要养活老婆孩子,还得雇个师爷帮着写文书。
这也就罢了,咬咬牙也能过。
最离谱、最要命的是什么?
是老朱这个土财主,他只管正官的饭,不管衙门里其他人的死活!
一个县衙,除了知县、县丞、主簿这几个有品级的朝廷命官之外,还有多少人?
六房的典吏、书办,下面的捕头、皂隶、马快、禁卒……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十上百号人!
这些人,朝廷是不给发俸禄的!
他们的吃喝拉撒,全得靠知县老爷从自己的俸禄里掏!
他掏的出来吗?
“这就好比给了你六两银子,让你去养活一个上百人的公司,还得把业务干得漂漂亮亮,还得清正廉洁……”
胡翊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冷笑:
“这怎么可能?
他不贪?他不贪这衙门第二天就得关门大吉!那些个如狼似虎的胥吏没人发钱,不得去扒老百姓的皮?
这一层层盘剥下去,最后倒霉的,还是最底层的百姓。”
这就是个死结。
胡翊先前想得很简单,觉得只要增加官员的俸禄,比如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个百分之二三十,让他们手头宽裕点,或许就能解决问题。
但现在,随着他对这大明官场了解得越深,越发觉得这想法太天真了。
光涨工资有什么用?
若是制度不改,若是这“一人养一衙”的规矩不破,就算给知县涨到二百两银子,他还是不够花!
因为他底下的那张嘴太大,那个窟窿是填不满的。
他只能用尽方法去盘剥!
“不行……”
胡翊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事儿不能光是‘涨钱’那么简单。
若是只涨钱而不改制,那这钱最后还是流不到正道上,反而养肥了那帮不做事的庸官。
应该改的是制度!
得把这‘官’的俸禄,和这‘衙门’的办公银子,给彻底分开!
还得给那帮不在编的胥吏,也立个规矩,定个名分,发份皇粮。只有把这最底层的‘手脚’给喂饱了,管住了,这大明的吏治,才能真正清明起来。”
想到这,胡翊也不困了。
他伸手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南京街景,心里已经有了一份更加宏大、也更加大胆的奏折腹稿。
既然老朱已经松了口,那这次,咱就玩把大的!
不仅要涨工资,还得把这大明朝的“财政预算”体系,给它好好地捋一捋!
回到府中书房,胡翊铺开纸张,并没有急着落笔,而是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那条横跨千年的官制脉络。
他在想,这“吏员”的俸禄,到底是从哪朝哪代开始坏了规矩的?
细细想来,早在秦汉、隋唐之时,这县里的书佐、亭长、斗食小吏,那都是有正经编制的,虽然钱不多,但那是算入朝廷每年的总预算里,统一由国库或者地方财政拨款来发。
那时候,吃的是正儿八经的皇粮,干活自然有底气。
坏就坏在魏晋南北朝和五代十国那会儿,天下大乱,朝廷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里还顾得上底下的苍蝇腿?这才出现了不管这些人薪俸、让主官自己想办法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