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手有些抖,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一开始实打实为民做事的清官,会在短短一两年内迅速腐化。
不是他们天生就是贪官,而是这微薄的俸禄,根本支撑不起他们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生存!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最后逼得马儿去吃那带血的夜草。
“咱……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句疑问在老朱心头盘旋,若是换了以前国库空虚的时候,他就算懂了也只能装不懂,因为没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
海事已开,海票拍卖也已提上章程,眼瞅着那源源不断的银子就要流进大明的口袋。
兜里有了钱,这腰杆子自然就硬了,这心里的愧疚,也就有了弥补的底气。
……
次日早朝,奉天殿上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百官们都以为皇帝还在为罗复仁的死而伤感,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那一颗颗乌纱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少有的温和与试探:
“诸位爱卿。
罗复仁走了,咱这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给咱留了话,说这官不好当,日子过得苦。
今儿个咱想听句实话,这海禁既已放开,今后国库必将充盈。
咱就问问大伙儿,你们是否觉得,如今这朝廷给的俸禄……太低了?若是觉得不够养家,大可直言,咱今日不怪罪。”
这话一出,原本肃静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跳如雷。
这是啥意思?
钓鱼执法?
谁不知道洪武爷最恨贪钱?
谁不知道他老人家定下的祖制不可违?这要是谁敢跳出来说“钱少”,那不是明摆着嫌官小、嫌皇恩不够浩荡吗?那剥皮亭里的稻草人可还在那立着呢!
“臣等惶恐!”
一名给事中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地高呼:
“陛下给的俸禄,足够臣等衣食无忧!臣等每日沐浴皇恩,已是感激涕零,不敢有半分怨言!这俸禄……不低!一点都不低!”
“是啊陛下!臣等家中尚有余粮,日子过得去!”
“陛下切莫听信谗言,我等皆愿为大明肝脑涂地,岂在乎区区俸禄!”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这种违心的颂圣之声。
朱元璋看着这满朝文武,看着他们明明面有菜色、袖口磨破,嘴里却喊着“不缺钱”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一股子无名火在胸口乱窜。
“够了!”
老朱猛地一拍扶手,怒极反笑:
“一个个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吗?
罗复仁拿命换来的谏言,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谗言?
如今这朝堂之上,怎么连个敢跟咱掏心窝子的人都没有了?咱就是想给你们涨点钱,你们都怕成这样?简直是……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百官们吓得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谁也不敢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这僵持之际,站在最前列的胡翊,轻叹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迈出。
“陛下,臣有话说。”
胡翊声音清朗,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他直视着朱元璋,不卑不亢地说道:
“百官不敢言,是怕陛下疑心。但臣不怕。
臣以为,如今的俸禄,确实太低了!
低到无法养廉,低到逼清官为贪!
我大明既要开启海贸盛世,既要有万国来朝的气象,那咱们的官员,若是连件体面的官服都穿不起,连老母的汤药费都付不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正如罗公所言,廉者难活,这非盛世之象!臣恳请陛下,借海贸之利,以此充实百官俸禄,让官员们能体面地做人,安心地做事!”
胡翊这一带头,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御史台那边,素有“铁面”之称的周观政、韩宜可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出列,朗声道:
“胡相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亲眼所见,京中不少七品小官,冬日里连炭火都烧不起,若是再不改制,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有了这几位大佬带头,老朱的心腹、吏部尚书滕德懋也终于壮着胆子站了出来,拱手道:
“陛下,吏部考功司常有报备,许多官员因家贫而不得不借贷度日。若能增加俸禄,确能大幅减少贪墨之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看着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朱元璋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好!这才是咱的大臣!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咱也不藏着掖着。
咱不能让罗复仁在地下还骂咱是个抠门的皇帝!也不能让真正干活的人饿着肚子给咱卖命!”
老朱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传旨!
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即日起,纷纷上书建言,给咱拟个章程出来!
这俸禄该怎么涨?涨多少?既要让大伙儿吃饱,又不能把国库掏空了,都给咱说出个道道来!
待章程定下,朕会酌情加俸!绝不食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大殿内的呼喊声,那是真真正正的发自肺腑,甚至带着几分哽咽的颤音。
多少人偷偷抹了一把眼泪,那是苦尽甘来的喜悦啊。
……
散朝之后,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心情颇佳地回了后宫。
而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却出现了极为罕见的一幕。
胡翊刚走出大殿,还没下台阶,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这一次,不仅是那些平日里交好的官员,就连那些素来与他不对付的,此刻竟也都停下了脚步。
没有了往日的勾心斗角,没有了平日里的虚与委蛇。
数百名身穿朱紫青绿官服的大臣,在这一刻,无论是清流还是勋贵,无论是高官还是微末小吏,竟是不约而同地整理衣冠,面朝胡翊,深深地躬身一揖,长施一礼。
这一拜,谢的是他在暴怒的帝王面前敢于直言的担当。
谢的是他给这天下百官,争来的那一碗能活命的安稳饭。
秋风卷起衣袂,胡翊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受了这百官一拜。
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回了一礼,心中默默道:
“罗大人,您看到了吗?
这事儿,办成了。”
胡翊心中不由地感慨了一句,老朱终于知错了,要让皇帝知错,真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