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政事堂的大臣们,都学学吕本大人这‘贴条子’的法子。
凡是呈上来的折子,先让他们过一遍,把事由、数据、建议都简明扼要地写在条子上。如此一来,咱们再看的时候,一目了然,能省下大把的时间,效率倍增啊!”
朱元璋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眯着眼,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一瞬间,帝王的深沉又回到了脸上。
“效率是高了……”
老朱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辩证的精明:
“但女婿啊,你要记住。
依赖一个大臣,有好也有坏。
你若过于依赖他,事事都只看他写的条子,倚仗他的眼睛和手脚,长久如此而不动用你自己的手脚,不去翻看原文,那不是好事!
万一这人起了坏心眼,在条子上稍微动点手脚,那就是欺上瞒下,把咱们当猴耍了!”
胡翊心中一凛,暗道这老头子果然是玩权术的祖宗,一眼就看到了弊端。
他收敛神色,郑重点头:
“岳丈教训得是。
若因此过于信任一个人,久而久之养成惰性,万一出点差错,或者是被蒙蔽了视听,确实不好。
这‘条子’只能当个引路石,该核查的,还得咱们自己把关。”
朱标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拱手道:
“儿臣受教了。
确实,身为皇帝、储君,还是要勤勉,不可贪图一时之快,而废了亲力亲为之责。”
见两个后辈都听进去了,朱元璋脸色缓和下来,又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摆了摆手:
“不过嘛,话又说回来。
若是都提前把折子里的事提炼出来,咱们先过目一遍大意,心里有个底,再去看那又臭又长的奏折,确实要快得多。
这法子……倒也不错。
先试试吧!只要咱们自个儿心里有数,别被那条子牵着鼻子走就行。”
胡翊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得嘞!既然岳丈首肯,那这事儿……下午就交给我来办!”
……
午后,春困正浓。
政事堂内,茶香袅袅。
胡惟庸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抱着一摞足有半尺高的奏折,来到胡翊的书案前。
他脸上堆着标志性的谦卑笑容,对着自家这个如今权势熏天的侄子,那腰弯得快跟虾米似的:
“胡相,这是下官刚理出来的关于各地漕运的折子,还请您过目。”
虽然是长辈,但在官场上,这“下官”二字,他叫得是顺溜无比。
胡惟庸放下折子,正准备转身回去接着干活,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且慢。”
胡惟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脸茫然:
“胡相还有何吩咐?”
胡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折子,指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挑剔:
“胡行走啊。”
这一声“胡行走”,叫得胡惟庸眼皮子直跳。
“这奏折厚厚一沓,洋洋洒洒怕是不下千字,全是些陈词滥调。
你既已看过一遍,为何不将其中的要点提炼出来?
你该当学学那边的吕本吕大人!”
胡翊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埋头贴条子的吕本,提高了嗓门,让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人家吕大人,每本折子上都附了简要的精述,把事由、数据、建议写得清清楚楚!
这样既方便了本相,也能减少陛下与太子的通读时间。
你这光扔过来一堆原文,大大拖延了办事效率。岂不闻,磨刀不误砍柴工?这般简单的道理,胡行走若能体会岂不更妙?”
“我……”
胡惟庸瞬间涨红了脸,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胡翊,心里头那个气啊,简直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臭小子!我是你叔!亲叔!”
“你这是倒反天罡了?!
竟然拿吕本那个刚进来的生瓜蛋子来压我?还要教我做事?!”
胡惟庸心里暗暗瞪了一眼侄子,恨不得把胡翊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敢吗?
他不敢。
现在胡翊是独相,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更是他的顶头上司。
胡惟庸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子邪火给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唯唯诺诺地拱手赔罪:
“是…是下官思量不周,疏忽了。
胡相教训得是,下官……这就照办,这就拿回去重弄。”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在旁边喝茶看戏的朱元璋,适时地站了出来。
老朱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先是当了个“老好人”,笑眯眯地对胡惟庸说道:
“哎呀,胡卿无妨,不知者不罪嘛。
你以前也没这习惯,女婿……哦不,胡相也是为了政务更顺畅,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胡惟庸一听皇帝给自己找台阶,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陛下圣明……”
可还没等他感动完,朱元璋话锋一转,却是一锤定音:
“不过嘛……
咱刚才听了听,觉得这法子倒也挺好!
能省不少功夫,也能让咱们君臣之间少些废话。
要不……你们都学学吕本吕大人?”
老朱目光扫过全场,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就是命令”:
“往后这政事堂的规矩,就按这个来!
谁的折子要是没贴条子,咱可就不看了啊,直接打回去重写!”
皇帝都这么说了,大家哪还有选择的余地?
“臣等遵旨!”
滕德懋、杨思义、刘伯温等人纷纷起身领命。
胡惟庸更是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得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如获至宝”的样子,连连点头答应。
此事,便这么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谨身殿里的一条铁律。
胡惟庸抱着那堆被退回来的奏折,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一边磨墨,一边翻着白眼盯着胡翊的后脑勺:
“混小子!在衙门里我治不了你,等回了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