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金陵城的钟声敲碎了残夜。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分列左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庄重而又微妙的气息。
早朝的流程走得很快,显然,朱元璋今日没什么心思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待到例行公事一过,龙椅上的朱元璋轻轻咳嗽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一双虎目在阶下众臣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自家的羊圈。
“诸位爱卿。”
老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如今汪广洋被贬,这中书省左丞相的位子空了下来。
国不可一日无相,今日趁着大伙儿都在,都说说看,这左丞相的人选,你们心里头有没有个合适的推荐?”
话音刚落,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是要推举丞相啊!这可是关乎朝局走向的大事!
户部尚书杨思义第一个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虽然他女儿与胡惟庸的儿子胡承佑有婚约,按理说应当避嫌,但这老头儿似乎铁了心要推亲家一把,当下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举荐一人!
前浙江参政胡惟庸现在赋闲,胡大人才干卓著,昔日在中书省时便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后去浙江任职,亦是兢兢业业,颇有政声。
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胡大人年富力强,且熟悉中书省旧务,若是能调回京师接任左丞相,定能为陛下分忧,实乃不二人选!”
杨思义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胡惟庸站在班列中,虽然低着头,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紧握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激动。
虽说嘴上答应,对相位没那么垂涎了,但毕竟好事儿砸到自己头上,还是会激动。
当然,如今胡惟庸也确实改观了许多就是了。
“臣有异议!”
周观政、韩宜可等几名以“铁面”著称的御史,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这几位那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主儿,当即驳斥道:
“丞相者,百官之表率,当以德行服人!
胡惟庸虽有才干,但比起诚意伯刘基,终究是差了火候。
刘伯温刘大人,乃是陛下之子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且德高望重,清正廉洁。若论丞相人选,满朝文武,谁能出刘大人之右?
臣等恳请陛下,召回诚意伯,主持中书省大局!”
一时间,朝堂上分成了两派,一边是淮西勋贵和杨思义等人力挺胡惟庸,一边是清流御史们高呼刘伯温。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一直没吭声的陶安,和正站在武勋前列“打瞌睡”的胡翊,互相对视了一眼。
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出列。
“陛下。”
陶安躬身道:
“臣以为,还有一人,可堪大任。”
“哦?”朱元璋眉毛一挑,“陶爱卿说的是谁?”
胡翊在一旁接口道:
“臣与陶大人所荐者,乃是范常,范大人!
范大人昔日追随陛下,起草文书,参赞军机,那是实打实的功劳。且其为人刚正不阿,有古君子之风。
若是范大人能入主中书省,定能整肃纲纪,澄清吏治!”
胡翊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虽然他心里门儿清,老丈人压根就不会选范常,范常也因上次北平府的事,早已不涉朝事。
但这番推举,代表的是一种态度,是对范常能力的敬重。
朱元璋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六部尚书。
这时候,一直老神在在的吏部尚书滕德懋,终于动了。
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到大殿中央,那一品大员的气场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吵闹。
“陛下。”
滕德懋声音沉稳:
“臣以为,无论是胡惟庸,还是刘基、范常,虽各有千秋,但若论当下的局面,最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转身面向胡翊,深深一揖,然后回身高声道:
“臣举荐,崇宁侯胡翊!
自崇宁侯代掌中书省以来,朝局平稳,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其推行之新政,更是利国利民。
且崇宁侯精通庶务,眼光长远,实乃宰辅之才!
兵部、礼部诸位大人,亦是此意!”
随着滕德懋的话音落下,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纷纷出列附议。
这一来,形势瞬间逆转。
胡翊站在那里,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心里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这都是剧本啊!这帮老狐狸,怕是昨晚就收到风声了!
龙椅上,朱元璋看着下面的表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极为“为难”的表情。
他先是看向满脸期待的胡惟庸,叹了口气,一脸“朕是为了你好”的表情:
“杨爱卿举荐胡惟庸,咱也是知道他的本事的。
只不过……”
老朱话锋一转:
“胡惟庸之前在中书省干了那么久,后来又去了浙江当参政。
这浙江可是个大省,事务繁杂,他在那儿兢兢业业干了一年,但毕竟这段期限不满,朕看,还是让他再歇歇吧,养养身子再说。”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歇歇?
这哪是歇歇?这分明就是“靠边站”的意思啊!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让他“歇歇”,那以后谁还敢用他?
这丞相之路,算是彻底断了!
当然,有侄儿提前敲钟,胡惟庸眼中的那抹期盼,在丧失掉之后,却也是拿得起搁的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元璋又看向了御史台那边,摇了摇头故意阴阳怪气地道:
“至于刘伯温嘛……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比胡惟庸还差,前些日子还跟咱告病。咱要是把他硬拉回来,那不是折腾老人家吗?不妥,不妥!”
接着,他又看向胡翊和陶安:
“范常确实是个君子,但他老母尚在,他是个大孝子,一心想要在家奉养老母,多次跟咱请辞。
咱要是夺情起复,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此事,也就罢了。”
这一通太极打下来,原本热门的几个候选人,全被老朱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给否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最后,朱元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朕也没办法”的模样,目光“不得已”地落在了胡翊身上。
“唉……”
老朱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
“看来这左丞相的人选,一时半会儿是难产咯。
既然如此,咱也不能让中书省瘫着。
崇宁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