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认真的。”
胡翊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与决绝:
“请岳丈成全!
小婿这并非是撂挑子,而是这大明朝的官场,实在不是我这等惫懒性子能混得明白的。
如今政事堂的路子既然铺好了,那小婿这个‘引路人’,也就该功成身退,回去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理。”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手里捏着那个酒杯,在那儿转啊转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他虽然嘴上总骂这女婿是“搅屎棍”,可心里头那杆秤,却是比谁都拎得清。
凭良心讲,自从胡翊坐上这个位子,哪怕只是代管中书右省,那办事的章法、那份稳妥劲儿,还有那股子对皇权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忠诚,是装不出来的。
老朱这辈子阅人无数,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真心求退的年轻人,脑子里不由得把自己用过的这几个丞相,挨个儿拎出来品评了一番。
先说那李善长。
那是跟着咱打天下的老伙计,论能力,绝对是这帮文臣里的头一份!
筹措粮草、调度兵马、制定律法,那办事效率快得惊人,而且办得漂亮,叫人挑不出刺来。
可坏就坏在这人“心术”不正!
仗着功劳大,那是典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朝堂上大搞“淮西勋贵”那一套,打压异己,安插亲信,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而且底下的亲戚门生多有作奸犯科之事,弄得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咱为了保他的面子,忍了又忍,可这老东西不知进退,迟早是个祸害!
再看那杨宪。
当初咱用他,是想让他去咬李善长这头老老虎。
这人确实是条好狗,咬人够狠,但也仅此而已了。
论治国的本事,他比李善长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做事过于急功近利,手段狠厉且擅专,才刚上任没几天,就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逼得一片反对声。
更让咱恶心的是,这杨宪一副媚上的奴才相,对咱那是百依百顺、甚至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可对下级呢?那是苛刻严厉,不把人当人看。
这种人,心胸太窄,难成大器!
至于那个汪广洋……
哼!那就是个像泥塑木雕一样的摆设!
这人其实是个明白人,肚子里有货,但就是因为太明白了,知道咱不想让丞相专权,所以他干脆就给咱玩起了“无为而治”。
整天在衙署喝茶,不想跟任何人起冲突,也不想担任何责任。
可咱要的是能干活的驴,不是供在案头上的泥菩萨!不干事的人,留着有啥用?占着茅坑不拉屎,滚蛋也是活该!
然后,就是胡翊这小子的叔父胡惟庸了。
胡惟庸这人,确实务实,也确实能干,这点比汪广洋强。
但此人心性不坚,耳根子软!
从李善长那老狐狸一方面栽培他、一方面又能死死拿捏威胁他的事情上就能看出来,这胡惟庸骨子里还是脱不开“淮西勋贵”那个圈子。
对于淮西派系的贪腐和骄横,他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有纵容之举。
当初若真的留他为实权丞相,老朱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胡惟庸早晚会膨胀,指不定哪天就会跟咱闹翻。
以他这暴脾气,届时肯定容不下他,弄不好还得治治他的罪!
当然,这肯定得把胡翊这一支给摘出来。
想到这儿,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胡翊身上,眼神变得愈发复杂且耐人寻味。
跟前面这四位比起来,咱这女婿,那是真真正正的“另类”。
论能力,他那种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往往能直击要害,四两拨千斤。
无论是这能生钱的造物局,还是这能救命的医局,亦或是这一趟出海带回来的泼天富贵,甚至是刚刚提出来的“政事堂”,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大手笔?
论眼光,他似乎总能站在高处,比旁人看得远上好几步,甚至比咱这个皇帝看得都透彻!
最关键的是——“心性”!
这小子,他那是真不贪啊!
旁人为了那个位子,那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恨不得把命都搭上。
可他呢?
他是唯恐避之不及!
他知道什么是“高处不胜寒”,知道什么是“外戚之祸”,知道什么是“过犹不及”。
这种清醒,这种知进退的分寸感,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朝堂上,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若真论起这治国理政、调和阴阳的丞相手段,女婿这本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干才。
比起李善长那种老谋深算,或是刘伯温那种神机妙算,胡翊这小子在政务处理上,顶多也就是个中人之姿。
但这小子有个最大的长处,那就是——他不逞能!
他自己不懂的,从来不装懂,更不会为了面子在那瞎指挥。
他肯去学,更肯放下身段去找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来做。
就像这回弄那个什么“政事堂”,还有之前搞那个造物局,他都是搭个台子,然后把明白人请上来唱戏,自己就在底下嗑瓜子看热闹。
结果呢?
事情反而办得漂漂亮亮。
朱元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目光在胡翊那张略带几分微醺的脸上扫过,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身上,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对于权力的淡漠。
这种淡漠,不是装出来的清高,而是他是真不拿那玩意儿当个宝!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奇怪却又很管用的现象——他能毫不心疼地把手里的权力分给别人。
你擅长算账?行,这块权给你;你擅长刑名?好,那块权给你。
他就在中间做个粘合剂,辅助着大家伙儿做事。
最后事情做成了,功劳大家分,黑锅……咳咳,也没什么黑锅。
基本大家都能接受,也不会刻意去为难谁、打压谁,整个衙门里都透着一股子“和和气气”的劲儿。
“千万别小看了这种本事啊……”
朱元璋在心里暗暗感叹。
单是对于权力欲望的淡薄这一点,自己手下用过的、没用过的那些个丞相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比不上!
也别看胡翊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看着似乎能力也就比那只会咋呼的杨宪强上一丝半点,但他代管中书省的这段日子里,反倒是朝堂上最太平、最让人舒坦的时候。
朱元璋眯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把这几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的“管家”,挨个儿摆在台面上做了个比对。
若是拿看家护院、打理宅子来举例。
那李善长,修的是那种雕梁画栋、三进三出的大宅门!
看着那是真阔气,运转起来也是流畅得很,哪里该摆花瓶,哪里该挂字画,那是井井有条。
可若是你趴在地上细瞅,那地缝里、墙角根儿下,尽是些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和厚厚的灰尘!
他自己看不见吗?看得见!
但他护犊子,不仅不扫,还拿着锦缎给盖上,粉饰太平!
那杨宪呢?
那就是个不懂装修的愣头青!
把个家宅拆得乱七八糟,里里外外都不好看,地上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碎砖烂瓦。
他还在那拿着鞭子抽长工,弄得是一帮人在门口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至于那汪广洋,那就是个懒汉!
眼瞅着屋里屋外的杂草都长得有人高了,他是能不拔就不拔,只要还没堵着门,他就当没看见,整天在那吟诗作对,看着就来气!
再说那胡惟庸。
这人倒是勤快,交待的事情都能做,宅子也能维持个大概齐的体面。
但他那是“面子光”!
他也允许屋里有些地方闹老鼠、挂蛛网,只要不过分,只要不咬到他自己,他是能忍则忍,甚至还会给老鼠留点剩饭,以此来拉拢人心。
唯独这个胡翊!
这小子打理的宅子,乍一看,普普通通,没啥花哨的。
可你仔细一瞧——里里外外,愣是找不见一粒灰尘,更别提老鼠蟑螂了!
他打扫得太干净了,而且是在不知不觉中打扫干净的。
这种干净,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是那种让人住进去觉得舒服、觉得透气,却又容易忽略掉有人在打扫的那种“润物细无声”。
“所以啊,女婿这事儿干的,虽然没动静,但咱这心里头,最是放心,也最是踏实!”
朱元璋吧嗒了一口酒,眼神里的精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