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杯酒下肚,烧得朱元璋心头火起,却也浇得他满腹愁肠。
他在想啥?
他在想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四叔”叫着的混账东西朱文正!
想当年,那是真把他当亲儿子养的啊!
那时候静端还小,沐英也是个半大孩子,这三个小辈,哪一个不是管他叫爹?
尤其是朱文正,那股子狠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洪都保卫战,这兔崽子带着几万人,硬是扛住了陈友谅几十万大军整整八十五天!
城墙塌了就用身子堵,甚至把自己绑在柱子上督战,那可是实打实的过命交情,是给他朱元璋争了天大的面子和生机的!
可谁能想到呢?
这混账东西,仗着功劳大,竟然不知足!
就因为咱封赏慢了点,他竟然敢勾结张士诚那个私盐贩子,想要造反?
那一刻,朱元璋的心都凉了,那是真真正正的“恨铁不成钢”,也是真真正正的动了杀心!
后来朱文正死了,按大明律,这吴氏作为叛臣之妻,那是该一并诛杀,斩草除根的。
可偏偏那时候,吴氏肚子里有了动静,怀的正是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铁柱。
咱为了这点骨血,忍了。
可那吴氏呢?
这婆娘也是个烈性子,不仅不领情,还写了封绝笔信骂咱!
那信里的每一个字,至今都像针一样扎在朱元璋的心窝子上:
“虎毒尚不食子,你朱重八却是六亲不认!”
“赏罚不公,逼死忠良!你这江山是拿亲人的骨血堆起来的!”
“似你这般刻薄寡恩,建立的这腌臜大明,我看它能长久到几时?!”
“腌臜”二字,当时把朱元璋气得差点当场脑溢血,若不是马皇后死死拦着,哪怕她怀着孕,老朱也得把她给一刀剁了!
这几年来,宫里宫外,没人敢提这桩旧事,那是老朱的逆鳞,谁碰谁死。
他也尽量不去想,哪怕把吴氏关在庵堂里吃斋念佛,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可今日……
看着眼前这个跟文正小时候有七八分像的孙子,哭得满脸是泪,一声声喊着“我想娘”,朱元璋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终究是被敲开了一道缝。
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整个大殿,除了朱守谦的抽泣声,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朱元璋这人,心里头一旦转过那个弯来,琢磨事儿就透彻。
他此时端着酒杯,借着袖口的遮掩,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不由得有些失神。
如今做了皇帝,坐拥天下,眼界开了,心胸虽然依旧有些狭隘,但在赏罚这事儿上,他算是活明白了。
当年的朱文正,那也是个傲气的人啊!
洪都大捷之后,那是泼天的功劳。咱当时高兴,要把最好的赏赐给他。
可那小子怎么说的?
他跪在地上,一脸诚恳地跟咱说:
“爹,咱是自家人,您该先可着旁人赏赐,咱自家人还分啥里里外外的?”
老朱此时再想,咱当时也是实诚,真就信了他的邪!
心里想着,到底是自家侄儿,懂事!体贴!知道咱那时候家底薄,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用来笼络那些外姓的骄兵悍将。
于是乎,咱就真的把那一堆金银爵位,先给了徐达、常遇春他们。
结果呢?
这小子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恨上了!
看着别人升官发财,他心里那个落差,那个酸楚,最后硬生生把自己逼到了张士诚那条贼船上!
如今再回过头来想,这事儿,难道全怪他朱文正狼心狗肺?
“唉……”
朱元璋在心里长叹一声。
这事儿,怕是两人都有错。
先前他觉得,身为亲属,都是一个朱家锅里吃饭的,咱的江山将来不也有你一份?
晚点封你又咋了?
至于为这点事反叛吗?
可人心这东西,它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即便对方犯了大错,自己当时若是把这明面上的客气话听懂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封赏给够了,给足了他面子和里子,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档子烂事了?
这几年来,他气不过,恨得牙痒痒。
但今日被铁柱这一哭,他那颗坚硬的心防,终究是漏了个洞。
朱元璋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正襟危坐的胡翊身上。
看着这个滑不留手、却又才华横溢的女婿,老朱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为何如今咱对这小子这般好?
封了世袭罔替的崇宁侯,给了丹书铁券,哪怕他拿着去垫桌角,咱也只是骂两句,却不真生气?
甚至还把新政、海贸这么大的权柄都交给他?
除了因为静端,因为那些愧疚,更多的……
也是因为吸取了朱文正当年的教训啊!
咱是真怕啊!
怕再因为赏罚不明,让自家人寒了心,再逼出一个“朱文正”来!
这女婿是个聪明人,给多少他就接着多少,从不跟咱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这样也好,省得咱猜来猜去。
老朱心里嘀咕着,那股子郁结之气,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胡翊一直暗中观察着老丈人的神色,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眼神从凌厉变得柔和,最后又带上了一丝释然,便知道,火候到了!
他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给了对面的吴家兄弟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明确,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吴祯、吴良那是何等的人精?
在海上跟风浪搏命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战机。
眼见气氛烘托到位,再加上外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在耳边,两人哪里还忍得住?
“噗通!”
“噗通!”
两声闷响,吴祯和吴良齐齐离席,跪在了席间,那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陛下!”
吴祯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洪亮,透着一股子决绝:
“臣等此次出海,虽立微末之功,但臣等不敢居功,更不敢要什么赏赐!
臣等……臣等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这两兄弟,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吴良接着说道,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臣那妹子,虽有千般不是,万般罪过,写了那等大逆不道的话伤了陛下的心。但这九年庵堂清苦,吃斋念佛,也该赎清了!
况且……铁柱这孩子无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