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坤宁宫的暖阁,一股子饭菜香夹杂着暖意扑面而来,可吴家这两兄弟却像是进了杀人的刑场一般,手脚僵硬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马皇后笑盈盈地招呼他们落座,可这两位在海上敢跟倭寇硬碰硬的汉子,此刻却只敢把半个屁股虚搭在锦墩边沿上,背挺得比旗杆还直。
他们两只手更是没处安放,一会儿搓搓膝盖,一会儿摸摸腰带,就连眼皮子都不敢随便乱抬,生怕多看一眼就是大不敬。
朱元璋坐在上首,正拿着块热毛巾擦脸,透过热气瞅见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他今儿个是真想一家人乐呵乐呵,可这两兄弟这副耗子见猫的模样,实在有些扫兴。
胡翊在一旁瞧得真切,心知这气氛要是再这么僵下去,待会儿求情的事儿准得黄。
他眼珠子一转,端起酒壶,笑呵呵地凑到吴良身边,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故作好奇地问道:
“二表兄,我常听人提起当年的鄱阳湖水战,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听说那一战,两位表兄也是身先士卒?我好像还听谁说过一嘴,说二表兄你当时勇猛无比,差一点点就把那陈友谅给生擒活捉了?可有这回事?”
一提到了打仗,他可是武将们的强项。
尤其是提到那场定鼎天下的“鄱阳湖之战”,吴良那原本木讷的眼神瞬间就亮了,就像是垂死之人回了光,身上的拘谨劲儿也被那股子峥嵘岁月的回忆给冲散了不少。
他接过酒杯,一仰脖干了,抹了一把嘴,那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妹夫!你这消息还真灵通!
嘿!提起当年那一战,那真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鄱阳湖上全是陈友谅的巨舰,连环扣在一起,看着跟水上长城似的,咱们的船跟人家一比,那就是小舢板!”
吴良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当时我一看,那陈友谅的主帅旗就在正中间那艘大船上飘着呢!
我心里一横,想着擒贼先擒王,带着手下弟兄,驾着火船就冲进去了!
那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咱们一路砍杀,眼瞅着就要冲上那是主帅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脸的遗憾和鄙夷:
“那陈友谅是个怂包软蛋!
这老小子看着咱们冲过来,竟然吓破了胆,偷偷摸摸换了艘小船,混在乱军里溜了!害得老子扑了个空,只缴获了他的一把椅子!”
说到这,吴良话锋一转,却是不忘一脸崇敬地看向朱元璋,由衷地感叹道: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陛下料事如神,甚至能算出风向,早就安排好了伏兵和火攻之计,咱们哪怕再勇猛,那也是白搭!
那一战,真是杀得昏天黑地,把那不可一世的陈友谅打得落花流水,那是陛下带着咱们把命搏回来的啊!”
这一番话,既有当年的血性,又不着痕迹地拍了老朱的马屁。
朱元璋听得那是心怀大畅,思绪也被带回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他眯着眼,手里把玩着酒杯,脸上露出了一种缅怀和自豪的神色,连带着看吴家兄弟的眼神都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哈哈哈!这话说得实在!”
老朱大笑一声,指着吴良道:
“当年那一战,确实凶险。
你们兄弟俩也是好样的,没给咱丢脸!咱还记得,你大哥吴祯当时腿上中了一箭,愣是一声没吭,拔了箭接着砍人,是个硬骨头!”
“陛下还记得!”
吴祯感动得眼圈发红,没想到这点小事,陛下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之前的隔阂与尴尬,在那硝烟弥漫的回忆中消融殆尽。
马皇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招呼道:
“行了行了,别光顾着说当年的事儿,菜都要凉了。都动筷子,尝尝这道红烧肉,是咱亲手做的,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家宴正式开始,推杯换盏之间,吴祯借着酒劲,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朱元璋抱拳道: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如今北方残元未灭,常帅、徐帅都在北边建功立业。臣这身子骨还硬朗,不想总在海上飘着做买卖。
臣想请旨,去漠北!臣愿做一名先锋,去那草原上杀鞑子,再给陛下立几个战功回来!”
这是武将的通病,总觉得马上取功名才是正道,做生意那是末流。
朱元璋闻言,却是放下了筷子,摆了摆手,那张威严的脸上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哎,你们哥俩这可就想岔了!
打仗的事儿,有常遇春和徐达他们就够了,不缺你这几把刀。
但你这海上的本事,却是咱大明独一份的!”
老朱指了指吴家兄弟,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们哥俩儿,今后就把这航海的事儿给咱管好了!
别觉得这是做买卖,丢人。
咱跟你们交个底,这海上的银子,那是咱大明强兵富国的根本!你们带回来的每一两银子,都能变成北边将士手中的刀枪,变成那城墙上的砖石!
这功劳,不比在阵前砍几个鞑子脑袋小!”
说到这,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隐约透出一股子暗示:
“只要你们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咱大明的国库充盈起来……
嘿嘿,谁说只有打仗才能封公?
若是这海路通了,万国来朝,银子堆成山,那也是开疆拓土的大功!
到时候,咱这赏赐,绝不会比那帮杀才少!懂了吗?别老惦记着打打杀杀的,眼光要放长远些!”
吴祯和吴良身子一震,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他们之所以嫌弃海事,要北上伐元,目的不就是为了使功劳更进一步吗?
陛下这是…许了他们一个未来封公的指望啊!
“臣等…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死守海疆,为大明聚敛四海之财!”
二人齐齐跪地,这一回,那是心服口服,再无半点杂念。
胡翊在一旁看着,嘴角微翘。
火候,终于到了。
这朱守谦今日也是格外活络,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机灵劲儿,手里捧着酒壶,迈着小碎步就上去了。
他先来到朱元璋面前,恭恭敬敬地斟满了一杯酒,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肃穆与崇敬:
“皇祖父,孙儿敬您一杯!
祝皇祖父万寿无疆,统御天下,威加海内!咱们老朱家的江山,定能传之万世,万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