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吴府的大门前喜气盈门。
吴祯刚换下那一身满是海腥味的甲胄,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缓一缓神,就听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那声音都在发飘:
“老爷!太子…太子殿下亲自登门了!”
“啥?”
吴祯一愣,当即顾不得换衣,直冲往府门外迎接。
太子爷亲自登门这可是滔天的荣耀,更是天大的脸面啊!
放在半年前,别说太子爷了,就是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怕是都懒得正眼瞧他们吴家一眼。
吴祯连鞋都顾不上提好,慌慌张张地冲到中门迎接,吴良与他住对门,赶忙也迎了出来。
只见朱标一身常服,满面春风,身后跟着的内侍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锦盒,把个门厅都快堆满了。
“两位表兄,快快免礼。”
朱标一把扶住正要跪拜的二人,语气亲厚得就像是邻家来串门的晚辈:
“父皇说了,两位表兄此番出海,那是替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是咱朱家的大功臣!
这不,父皇特意让孤送来些补品和御酒,给表兄们压压惊。另外,明日宫中设下家宴,父皇特意嘱咐,请两位表兄务必携家眷一同赴宴,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吴祯感动得胡子都在颤抖,眼圈通红:
“殿下…陛下隆恩,臣等,臣等万死难报啊!”
送走了太子,看着满屋子的御赐之物,吴家兄弟俩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良久,吴良才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
这出海前跟出海后,咱们吴家…这完全就是两种命啊!
以前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了。连太子爷都亲自上门送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吴祯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转头看向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儿子吴忠,沉声道:
“忠儿,你都看见了?”
吴忠连忙躬身:“父亲,儿子看见了。咱们吴家,算是熬出头了。”
“熬出头?”
吴祯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头是那么好熬的?若不是你胡翊姑父在陛下面前力保,若不是他给咱们指了这条出海的明路,咱们现在还在那冷板凳上坐着呢!哪有今日的风光?”
吴祯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你给为父记住了!
这大明朝,谁的大腿都能抱,但最粗的那条,是你胡翊姑父!
今后,你要多往长公主府走动。若是哪天为父不在了,你要待其如父!
凡事多向他请益,多听他的话,绝不会有错,咱们吴家的富贵,以后还得靠这棵大树罩着,听懂了吗?”
吴忠心头一凛,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肃,当即跪地磕头:
“父亲教诲,儿子铭记在心!定将胡姑父视若尊长,不敢有半分怠慢!”
……
同一片夜色下,长公主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静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朱守谦一人在房中。
平日里那个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铁柱,此刻却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姑姑面前,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显得既紧张又期待。
朱静端看着这个侄儿,眼中满是怜爱,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
“铁柱,明日便是进宫赴宴的日子了。
你姑父和你两位舅舅,已经在前面铺好了路,把台子都搭起来了。
但这一出戏能不能唱好,能不能把你娘从那清苦的庵堂里接出来,最后这临门一脚,可全看你明日在御前的表现了。”
朱守谦身子微微一颤,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模糊而又温暖的身影——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啊!
自从父亲获罪而死,母亲为了保全他自请出家,这九年来,母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面,都隔着那冰冷的栅栏和森严的守卫,连手都拉不到一下。
他做梦都想把娘接出来,想吃娘做的饭,想听娘叫一声“铁柱”。
为了这一天,他忍着性子读书,忍着心疼把攒下的钱拿去资助学童,就是为了让皇祖父看到他的长进,看到他的孝心!
朱守谦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超越年龄的坚决。
他看着朱静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
“姑姑放心!
铁柱……绝不会掉链子!
哪怕是磕破了头,哪怕是把膝盖跪碎了,我也一定要把娘救出来!
我要让娘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封王,我要给她养老送终!”
朱静端眼眶一热,一把将这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好孩子,好孩子!
你记住,明日在宴席上,不要刻意去提,要等,等你皇祖父高兴了,问你了,你再把你心里的想念说出来。
真情实感,最是动人。你皇祖父虽然严厉,但他也是个极其念旧重情的人。
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这道坎,一定能迈过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对姑侄。
明日的这场家宴,注定不会平静。
但在这份亲情的羁绊下,哪怕是帝王那颗坚硬如铁的心,怕是也要被捂热几分吧?
次日清晨,金陵城的晓钟刚刚敲响,淡青色的晨雾还未散去,吴家的马车便已辘辘驶向了午门。
因是吴家第一次受到荣宠,不敢不早到宫中,这下显得十分积极,比旁人都提前了许多。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不同。
朱元璋端坐龙椅,红光满面,那是打心眼里的高兴。待到吴祯、吴良兄弟二人上殿谢恩,老朱更是大手一挥,不仅赏赐了金银田宅,更命人呈上了两件织金的锦衣。
“标儿,去,给你两位表兄亲手披上!”
朱元璋笑眯眯地吩咐道:
“这锦衣不仅是荣宠,更是咱的一份心意。让他们知道,咱老朱家没忘了他们的功劳!”
朱标领命,缓步走下御阶,亲手将那熠熠生辉的锦衣披在二人肩头,又细心地系好带子,温言勉励了几句。
这一幕,看得满朝文武是眼热不已,心知这吴家算是彻底翻身了,这那是披衣啊,这分明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护身符!
赏赐已毕,朝会便转入了正题。
吏部尚书滕德懋互相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出列奏道:
“陛下,前些日子汪广洋因怠政被贬,如今中书省左丞相之位空悬。
虽有胡驸马暂理中书右省,但他毕竟还兼着太医院和造物局的差事,又无丞相之名。
右丞相徐达大将军又远在北疆征战,这中书省不可一日无主官,左司的政务更是积压甚多,还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人心。”
朝堂上的人听到这话,已经知道滕德懋的心思了,这是想以胡驸马为相,掌管左司啊。
而这滕德懋是何人呢?他是陛下的心腹。
此人若是开了口,是否代表这就是陛下的意思呢?
户部尚书杨思义也紧跟着出列附议:
“臣附议。国不可一日无相,还请陛下圣裁。”
这两人一开口,一唱一和间,底下的群臣便都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这朝堂之上,最有资格接任这左丞相的,除了刚刚回京、政绩斐然的胡惟庸,还能有谁?
不少人已经开始暗暗琢磨,待会儿下了朝,是不是该去胡府烧烧冷灶了。
然而,龙椅上的朱元璋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深邃,沉吟不语。那双虎目在群臣身上扫过,最后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胡翊身上。
胡翊站在武官列前,眼观鼻,鼻观心。
但他对老朱太了解了。
这一沉吟,这意味深长的一眼,胡翊瞬间就读懂了老丈人的心思。
老朱这是在等梯子呢!
之前私下里商量的那个“政事堂”的构想,老朱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但他身为皇帝,不好直接说“咱不想设丞相了,咱要把权力都抓手里”,那样显得太露骨,太贪权,容易引起反弹。
他这是等着有人出来当那个“出头鸟”,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得,这恶人还得我来做吧!”
胡翊心里暗叹一声,这老丈人使唤起女婿来,那是真不客气。
但他也没犹豫,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声道: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朱元璋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
“哦?崇宁侯有何高见?讲!”
胡翊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所言甚是,中书省事务繁杂,确实需要人手。
但这几日,臣在协助太子殿下理政时,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