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被老朱寄予厚望、视作“暴利神器”的玻璃镜子,因为造物局烧制的时间实在太仓促,哪怕工匠们连轴转,大中小各种规格加起来,也不过才七八百件。
“这装载率,还是低了点啊。”
胡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中盘算着。
其实按体积算,这船舱本来还能再塞进去不少东西。
可坏就坏在这些货它“娇气”啊!
瓷器那是易碎品,海浪一颠簸,要是没做好防护,到了地儿就只能卖瓷片了。所以每一件瓷器都得用稻草严严实实地包裹好,再填上防震的谷壳,这一来二去的,占的地方比瓷器本身还大。
茶叶更是个祖宗,最怕受潮发霉。必须得腾出专门的干燥舱室,还得留足了通风的空间,稍微挤一点都不行。
“这就是‘保险’的代价啊!”
胡翊合上账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第一次出海,两眼一抹黑,谁也不敢托大。宁可少带点货,也不能让货烂在海里,否则这第一炮要是哑了,以后老朱还怎么可能有信心继续开海?
一旁的吴云见驸马爷看完了账簿,忍不住凑上前去,一边给胡翊续茶,一边腆着脸笑道:
“驸马爷,您看这账簿看得如此仔细,可是心里头有谱了?
小的虽然不懂这海上的买卖,但看着这些丝绸瓷器一船船地运出去,心里头也是直痒痒。
您说…咱们这趟出海,究竟能赚多少银子回来?能不能把咱们造物局今年一年的利润都给赚出来?”
看着吴云那一脸财迷心窍的模样,胡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赚多少?你倒是敢想!”
他伸手指了指账簿的最后一行,沉声道:
“你自己看看这造船的银子,招募水手的安家费,还有这满船的货物成本,再加上那一万多石的粮食……
咱们这次出海的本钱,林林总总算下来,可是足足二十六万五千贯!
若是折合成银子,那也是近二十七万两的巨款!”
胡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幽幽:
“这还没算上万一遇到风浪沉船,或者是碰到海盗劫掠的风险。
吴主事,咱们现在别光想着赚钱,能先想着怎么不亏本,把这二十七万两银子的窟窿给填上,那就算烧高香了!”
话虽如此说,但这明显是胡翊在耍笑吴云。
因为钱氏革新的缘故,大明宝钞至今的信用是很高的。如今大致是一石米兑一贯宝钞。
兵卒们按照饷银折算,月发两贯,出海发的是双饷四贯。
大件瓷器的官营造价大概在5贯一件,中件瓷器大概2到3贯,小件瓷器大致可以做到一贯钞三件的地步。
茶叶的话,一贯宝钞大概能买5斤,且是档次不低的茶叶。
丝绸,如今的官采价格在3贯左右。
如此只算货物成本的话,大概在14万贯到15万贯之间,换算成银两就是14万两到15万两。
按照出海货物利润翻10倍,那这一次的出海销售额大概在150~160万两之间?
再减去其他的开销,胡翊最终算到的利润应该在130万到140万万两。
如果真如他算的这般,达到预期的话,这一次的出海确实比造物局一年的利润还要高。
“一百三四十万两?!”
吴云那张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憋出一句话:
“这…这也太多了吧?咱们造物局辛辛苦苦干一年,累死累活的,哪怕加上那些富户送的‘香火钱’,也赶不上这一趟出海的零头啊!”
看着吴云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胡翊却是撇了撇嘴,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多吗?我看未必。”
胡翊合上账簿,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才哪到哪啊?
也就是老朱那个没谱的老丈人太抠门了!
当初要是听他的,别搞的那般穷酸,尽是小船,再多派几艘大船出海,这一趟回来的利润还能更多!
“守着金饭碗讨饭吃,说的就是咱那位皇帝陛下。”
胡翊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还得端着,拍了拍吴云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发愣了。这也只是估算,具体的还得等船回来再说。
你把这账簿收好,嘴巴严实点,别到处瞎咧咧。”
“是是是!”吴云赶忙把账簿揣进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怀里揣着的是身家性命。
……
下午时分,胡翊换了身官服,晃晃悠悠地进了宫。
如今老朱给他减了负,不用整天在中书省跟那一堆奏折大眼瞪小眼,只需下午去文华殿协助太子理政即可。这日子过得,倒也算惬意。
文华殿内,朱标正伏案疾书,陶安在一旁协助整理文书,两人忙得那是脚不沾地。
“姐夫,你可算来了!”
朱标一见胡翊,就像是看见了救星,苦笑道:
“这几日父皇又当甩手掌柜,把这积压的奏折一股脑都推过来了。你快来帮孤看看,这几份关于各省常平仓调度的折子,该如何批复?”
胡翊也不客气,走过去接过折子,还没看两眼,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一袭熟悉的明黄龙袍便映入眼帘。
朱元璋背负着双手,溜达着就进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就像是邻家大爷刚遛完弯回来。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众人连忙行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免礼,然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陶安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陶安,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那个谁…刘伯温呢?
咱不是让他来辅佐太子理政吗?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见着人影?”
陶安身子一僵,正要回话,朱标却抢先一步,躬身道:
“父皇,诚意伯……他又告病了。”
“告病?”
朱元璋冷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哼!他这病倒是来得巧!
大封功臣那天他就病了,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没好?
我看他这不是身子病了,是心病了吧!嫌咱给他的官小了?还是嫌咱给他的爵位低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老朱这人,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耍心眼,尤其是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他猛地一甩大袖,语气冰冷,如同数九寒冬的冷风:
“既然他这么爱生病,那就让他好好在家养着吧!
传旨下去,既然他刘伯温不想来,那从今日起,也就别叫他再来了!
这文华殿的门槛高,怕是绊着他的脚!让他回老家青田去,那个什么诚意伯的俸禄,也给咱停了!
咱倒要看看,离了他刘伯温,这大明的日头是不是就不转了!”
这一番话,说得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胡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暗暗咋舌。
发作完了刘基,朱元璋的气似乎顺了不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胡翊身上。
那一瞬间,原本冰冷肃杀的眼神,突然就变得热切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掩饰的迫切与贪婪。
“驸马啊。”
“哦,老陶,你先出去,朕跟太子有要事相商。”
将陶安赶出去后,朱元璋搓了搓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几步走到胡翊跟前,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名叫“银子”的光芒:
“女婿,咱听说,你今日一大早就跑去造物局算账去了?
咋样?算明白了吗?”
老朱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
“这次航海的利润,到底有多少?你给咱估算出来了没?是不是…真能发大财?”
看着老丈人这副模样,胡翊却故意卖个关子:
“岳丈,您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