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当初在惠民医局的时候,常森总是最听话、最乖巧的那个。每次喝药,哪怕再苦,他也会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喝完,还会反过来安慰担忧的母亲。
这么好的孩子,却终究没能撑过来。
但他又知晓,先天性心疾难救,这在现代也是说没就没的病,何况是古代呢?
他曾给常森换了数十个方子,并没有多大增益。
后来又教他自医之道,希望他能注意自己的身体,争取多活些时日,但最终还是没能熬过。
历史上,常森最终早夭,如今即便他这个穿越的姐夫到来,却也不能挽救。
胡翊毕竟不是神!
他解决不了所有的病症!
胡翊缓缓盖上白布,接过下人递来的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不顾地上的冰冷,径直在停放尸身的侧面坐了下来,仰起头,看着那缭绕的青烟,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傻小子……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呢?”
胡翊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你这心疾……是先天心脉缺失,也就是心漏之症。
我也想救你,我做梦都想救你!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会医病,会开方子,会治肺痨,会治刀伤……可我医不了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绝症啊!
此症,唯有开膛破肚,修补心脉,方有一线生机。
但这开膛通心之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话,是天方夜谭啊!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胡翊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他虽然有着后世的知识,但他终究不是神,面对这种结构性的心脏缺陷,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别无他法。
这是一种跨越时代的无力感,即便他有一颗现代人的灵魂,却也做不到。
“只望你这一去,无病无灾。来年……还能投胎到常家,与你爹娘团聚,重做一家人吧。”
听到胡翊这番掏心掏肺的自白,一旁的常蓝氏再也忍不住,哭着扑了过来,跪倒在胡翊面前:
“驸马爷!您别这么说!这不怨您!这都是命啊!
婉儿的心疾,是您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您已经是我们常家的大恩人了!
森儿这孩子,他是福薄,没那个命啊!呜呜呜……”
常婉也在宫女的搀扶下,哭着说道:
“是啊,姐夫,您已经尽力了。当初若不是您,小弟怕是连这就几年都活不过。
小弟在天上……也会…记得您的恩情的……”
一直站在旁边满脸怒容的蓝玉,听着胡翊那充满自责和无力的话语,看着姐姐和外甥女对胡翊的感激,脸上的怒气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痛和愧疚。
他是个粗人,不懂医理,只知道迁怒于人。
但他也听得出来,胡翊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无奈。
“噗通”一声,蓝玉跪在了胡翊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
“驸马爷,蓝玉是个混人,刚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驸马爷海涵!
您对常家的大恩大德,蓝玉,没齿难忘!”
胡翊伸手扶起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苦涩地摇了摇头: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只我恨自己学艺不精,救不了这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驸马爷,您的弟子在外求见。”
胡翊一愣,他们怎么来了?
不一会儿,兄妹二人穿着素净的衣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何南雀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她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走到胡翊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抽泣道:
“胡大哥,常森哥哥他是好人……
以前在医局的时候,他怕我和哥哥饿着,总是把自己的体己钱偷偷塞给我,还帮哥哥买书看。
他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像他爹那样上阵杀敌,但他希望哥哥能学好医术,将来救更多的人。
他真的很好很好……”
小姑娘的话,让在场的人再次泪如雨下。
常遇春更是捶胸顿足,哭得不能自已,只恨先前对着孩子轻视的多,关心的少,如今再想弥补,也已无可挽回。
吊唁过后,胡翊从常府出来。
明年开春便要出征,北伐征元,也不知常叔能否缓过来心绪?
他是知晓的,历史上,没有常遇春的徐达,这一仗败的很惨,被扩廓帖木儿打得大败!
出了府门,一直沉默不语的何植,此时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迷茫和执着。
他看着胡翊,问出了一个让胡翊心头一震的问题:
“师父,这种先天心疾,真的就无药可医吗?
您刚才说的开膛通心,真的只是神话吗?”
胡翊看着这个弟子,看着他眼中那团不甘熄灭的火焰,心中猛地一动。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在这个世上,确实无药可医。除非……”
除非医学能进步到那个地步,除非有人能打破这个时代的桎梏!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这一代人或许也做不到。
但是,如果把种子播撒下去呢?
胡翊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光亮。
他想到了姜御医。
他一生都在致力于研究心疾,直到临死之前,还在笔耕不坠,最后倒在书台上。
老姜更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们,远非可以学医之人,临终时,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全部封存在箱子里,留给他许多书籍和手札。
那是姜御医毕生的心血,是他对医学无尽的探索。
胡翊后来也曾略微翻看过,但那其中涉及到解剖,涉及到其他,他知晓自己是没有办法去学这些东西的。
这个时代,解剖在众人眼里,如同毁尸,堂堂皇家驸马若是干出这种事,也就离死不远了。
自己后来在朝堂上做事,又忙于勾心斗角,忙于推行新政,完全失去了琢磨医道的时间。
那些珍贵的医书,至今还放在家中的库房里吃灰呢。
这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是多大的罪过啊!
胡翊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幼,但眼神坚毅、天资聪颖的孩子。
何植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有着对医学的狂热,更有着一颗仁心。
他是否可以继承些许姜御医的衣钵?甚至走得比姜御医,比自己更远?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子,直视着何植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何植,你相信师父吗?”
“信!”
“当真要学救治心疾之法?”
“师傅,我必定要学,常森是我在南京城中所能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他的死,对我影响很大。”
何植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原本在医士堂学医时,也请益过其他颇通心疾的太医,想救治常森公子病症,但却一直无果,如今您若能教,弟子感激不尽!”
说罢,跪地给胡翊磕起头来。
“好。”
胡翊站起身,目光穿过灵堂的屋顶,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等办完了常森的后事,你来我府上,我有好些东西,要交给你。
这心疾,现在治不了,不代表以后治不了,只要医道不断,只要有人还在前行,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何植虽然听不太懂师父话里的深意,但他感觉到了师父身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期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是!师父!弟子一定努力!”
灵堂内,烛火摇曳。
常森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善意,却像一颗种子,在何植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胡翊今日心情并不好受,回到麟趾斋,一直在思索这些法子。
心疾手术,乃至于其他的手术,包括各处脏腑部位的位置,这些东西必须是得通过大量解剖才能得到实践。
但很显然,这个时代的礼法,容不下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