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常森那张苍白的小脸一直在他眼前晃悠,那种明知病灶所在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令人感到遗憾且窒息。
“开膛通心在这个时代,是大逆不道,是妖术!”
胡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想起来。
要想救治心疾,乃至以后更多需要外科介入的病症,解剖学是绕不过去的坎儿。不搞清楚五脏六腑的确切位置、血管神经的走向,下刀子那就是杀人。
罢了,路是趟出来的!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领着一直候在门外的何植兄妹,往藏书楼走去。
胡翊翻箱倒柜,折腾得灰头土脸,终于在一堆樟木大箱子之中,找出了几本医书。
胡翊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的一本,《人身脏腑实论·卷一》。
这是姜御医的遗物。
那位老太医研究了一生,最后落得声名狼藉,皆是因为解剖之道。他虽承受污名,但也留下了这笔宝贵的财富,实在是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这里面,不仅有他对药物的探索,更有他年轻时在刑场、在义庄偷偷观察、解剖尸体画下的手稿。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禁书,是离经叛道的铁证。
胡翊转过身,神色凝重地看着何植:
“接着。”
何植双手接过书册,此时还不知晓里面所藏着的内容。
胡翊把书交给他,而后正色着说道:
“这里面的东西,乃是一位御医毕生的心血,但其中记载的内容,多有惊世骇俗、甚至恐怖血腥之处。
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何植捧着书的手微微一颤。
胡翊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深沉的道:
“你拿回去看,若是害怕了,觉得恶心,那便把书还给我,我不怪你。
但你若能看下去,能看懂,甚至能看出点门道来的话。”
胡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你这辈子的医道,就不仅仅是开方抓药那么简单了。”
何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那本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饥渴的求知欲。
胡翊把这东西交给何植,也不知晓此物对于他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但若能找人继承自己的衣钵,又能把姜御医那套东西承继下来的话,则是盖世无量的大功德。
对于后世的医学,也会起到很多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其实是希望何植能够坚持下去的。
几日后,京城的天空飘起了小雪。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金陵,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难掩精明的脸庞。
胡惟庸回来了。
作为浙江参政,他在地方上干得风生水起,又有女婿抗倭功劳的加持,令他这次能够提前回京述职,还是老朱特意恩准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重用的前兆。
回京面完了圣,不久后,胡惟庸便带着儿子胡承佑,直奔驸马府。
驸马府的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胡父胡母坐在上首,胡翊和朱静端陪坐一旁。
胡惟庸一进门,还没寒暄两句,便气得胡子直哆嗦,指着跪在地上的胡承佑就开始骂:
“家门不幸!逆子,畜牲!
大哥,大嫂,你们是不知道这畜牲在京城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胡翊岂会不止自家这位堂弟干的勾当,只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没有张腔。
胡承佑此时正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那一身锦衣华服上竟然隐约透着几道鞭痕,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刚挨了一顿狠的。
“叔父,这是怎么了?承佑这孩子虽然顽劣了些,但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吧?”
大哥胡显是个厚道人,看着胡承佑这副惨状,有些不忍心。
“显儿,你可知晓这逆子近来所做之事?”
胡惟庸气得直拍大腿,呵斥道:
“这逆子啊!我给他定下的婚事,那是户部尚书杨思义家的千金!
那是多么好的门第,多么贤良淑德的姑娘!
结果呢?这个畜牲不思进取也就罢了,竟然在家里偷偷藏了几个粉头!
还跟她们同吃同住,荒唐无度!
这事儿传到了杨尚书耳朵里,人家至今还没个回应呢,我昨日想去亲家府上拜访,递了名帖过府。
哼!人家也不回复,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为叔的这张老脸啊,都让他给丢尽了!”
胡翊一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但对于这个色胚,能搞金屋藏娇这一套,倒也在意料之中。
杨思义那老头可是出了名的方正,能忍得了这个?
“咳咳……”
胡翊便在一旁赔笑,假装正经地劝道:
“叔父消消气,这年轻人嘛,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再说了,杨尚书不也没驳您的面子嘛,虽说暂时没请您进府叙谈,倒也没有回绝不是?”
胡翊也知晓,叔父这是想请他这当驸马的出面撮合。他有时候真觉得这堂弟过于离谱,别再污了人家杨家姑娘的名声。
想到此处,只得是言道:
“叔父,这样吧,改日侄儿去找杨思义说说,给个准话如何?”
胡惟庸拉着儿子过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臭骂上一通,为的自然就是这个,一见侄儿答应出面,立时也不骂他这宝贝儿子了。
胡父忙在一旁又打着圆场:
“承佑这孩子,还是极为孝顺的,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他做生意赚了些银子。
听说你们要回来啊,他特意拿钱把你们那府邸又给粉刷了一新,还置办了不少新家具,就等着你们回来了住得舒坦些呢。
这份孝心,还是有的吧?”
胡惟庸嘴上还是不饶人:
“哼!赚几个臭钱有什么用?
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把闺女嫁给这畜牲!”
今日胡令仪也在家中,见堂哥如此荒唐,也是忍不住开了口:
“堂哥,你这样是不对的,爹爹说了,做人要一心一意,你这样荒唐,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胡令仪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走了出来,对着胡承佑指指点点。
胡翊望着这丫头片子,翻了个白眼道:
“小丫头片子好好读你的书,大人家的事小屁孩少管。”
胡承佑当着同辈人,也不惧怕,反倒辩驳起来了:
“小妹,你也别光说我,将来你也得看好你的夫婿!
要不然,他保不齐就会偷偷讨个小老婆回来气你!”
胡令仪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小嘴一噘,叉着腰喊道:
“他敢?!他要是敢讨小老婆,我就…我就要他的好看!
我让二哥揍他!”
“噗嗤”
全场人都乐了。
胡翊走过去,轻轻弹了妹妹一个脑瓜崩,无语的道:
“行了行了,才多大点儿人,好好上你的学吧,小屁孩想这么多,小心长不高!”
胡令仪捂着额头,不服气地凑到哥哥身边,踮起脚尖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