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说要支援湖广,我等已经竭力筹措了一百万两银子交予陛下,现在又要两百万?!我等有多少家财够太子这样挥霍的!”
“让陛下动用内帑交银!他们皇家要养这么多兵,凭什么让我们来出钱?!”
“又不许征税加赋,又不断的要银子,怎么,感情好处都让陛下和太子得了,我们就得被吃干抹净不成?”
眼看着面前众人纷乱叫嚷的场面,钱谦益冷下了脸,沉声道。
“糊涂!
你们可知太子一开始想要的并不是两百万,而是足足五百万现银?!
老夫好说歹说才劝太子把索饷的数额降到现在这个数,你们若是谁嫌自己的脖子痒,那就亲自渡江去劝说太子收手。
我可只提醒你们这一遍,命都没了,还要那银子有什么用?
再者是要你们自个儿掏银子吗?往日养那么多狗,不就是用在今日的?还犹豫作甚!”
说罢后,钱谦益便拂袖转身气冲冲地离去了留下一众武勋文官们在私下聚集的宅院内厅大眼瞪小眼。
让他们亲自渡江去劝说朱慈烺见好就收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当中但凡有这般壮胆好汉,那就不会忍让退步至此。
之前叫的凶也只是表达不满罢了,真让他们硬气一回他们缩得比谁都快。
而有了前两次的摊牌套路,这一次他们也不打算放过手底下的投靠士绅们。
但他们却是忽略了。这群南直士绅的底线和他们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出了甲又出了粮,现在还想让他们出血献银?
短时间内被接连压榨的江南士绅们忍无可忍,而他们也自有办法来反抗上头的压迫。
毕竟奴变可以是奴仆们自发聚众反抗的行为,也可以是借刀杀人的一个好借口啊…
于是正如朱慈烺所描述的那样,就在南京城内的一群老爷们正催促着下属尽快去各地士绅那里征收军饷时。
一场浩浩荡荡的大规模奴变便在南京城外爆发了。
被老爷们外派下乡各处征银讨要好处的家奴们纷纷被“乱民”砍了脑袋。
而随着这些难民削竹为枪,揭竿而起,快速占据了南京周边的数个城镇,赵之龙便在崇祯帝的命令下点齐京营的可战之兵外出平叛。
可两场遭遇战打下来,赵之龙的所谓精锐营头非但没能杀散乱民,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丢失的武器更是让乱民们的装备更上一层楼。
而就在南京城内的一众武勋文官们惊慌失措,纷纷上奏请求崇祯帝派遣新建数月的南京禁军出京平叛时,一个晴天霹雳的噩耗从江北传来。
朱慈烺动了。
带着三万大军渡江直奔南京而来!
他堂而皇之的打出了率军平叛的旗帜,任谁都在这个时候挑不出他的理。
但南京城内的诸臣们却是人人自危,谁都不敢轻言放他率兵入城。
不过走到这一步的朱慈烺根本就不理会他们的态度。
三万大军在江北东进渡江后率先占领镇江,当日就在城外安营扎寨休整,与民秋毫无犯。
次日全军西进,一日行进六十里,逼近南京外围,诸臣皆惊。
当日赵之龙在城外与乱民对峙两日无果,慌乱之下率兵回撤南京。
朱慈烺率兵渡江后的第三日,大军进抵南京洪武门,史可法孤身出城相劝,却被朱慈烺带着走入中军营帐。
“道邻先生,非孤想行那不义之事,实乃这南京城内虫豸遍地,如今已到了不得不收拾之地步!”
朱慈烺一边皱着眉头向史可法解释,一边把近几日赵之龙率领南京京营与乱民对峙混战的军情都拍在了桌案上。
“堂堂南都的京营士兵,即使甲胄不全,但他们占尽武备之力,以正规军的身份对战一群拿着竹竿当长枪的乱民土匪,结果还占不到便宜,打了两场败仗!
简直荒唐!简直可笑!
而所谓的京营锐士,其中更不乏被临时强征入伍的城内青壮和流民乞丐。
这般军队,我要他何用?!
道邻先生你说,南京留守的武备力量松弛至此,孤再不南下收拾,今后如何能放心北伐?
又如何能将父皇安心的置身于这等京城之中?!”
史可法看着相关军情战报同样无语。
他是知道京营武备松弛,但想来也就是缺少操练罢了,真不知竟能荒唐到如此地步。
下意识的,他就想拿崇祯帝南下后新建的大汉将军和禁军说事。
但朱慈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摆摆手后便把话题引到那些废物点心一般的文臣武官们身上。
“我看这京营糜烂至此,也不是数月之功,南京承平日久,早就无力承担起京城的重任。
城中文臣武勋个个皆怕死贪财,如道邻先生你这等有节气风骨的文臣,孤相信还有一些,但你们改变不了如今南京的大局。”
说罢,他又带着史可法向洪武门外走去。
“我知道邻先生相忍为国,但时至今日,孤已忍无可忍,这南直隶的根子已经烂完了。
道邻先生若不信,孤就与你打个赌,待会城上必然有人要外送银两,但他们不会舍得散尽家财救人救己,我这里有一份情报,道邻先生且先看看。”
朱慈烺话音刚落,城上果然就喧哗了起来。
而史可法接过南京城内锦衣卫递出的情报后,只看了片刻便是神色大惊。
“此前借支援北线和西送物资扶持湖广之名,城内勋贵大臣们大肆摊派勒索,江南多地豪绅海商苦不堪言,最终敛财逾七百万两之巨,外输之银止两百万……”
看到这里,史可法总算明白朱慈烺愤怒的原因所在了。
他也真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做“狗胆包天”!
你说平日里贪上两三成的银子也就罢了,上下打点的规矩在那儿,太子也不是不通人情。
可战时的军饷这群虫豸也敢贪?!
还他妈的一口气贪了五百万,只给太子分两百万!
这让数月前还提着脑袋多地奔袭,撑起了大明半壁江山的朱慈烺如何能平复心情?
换史可法坐在朱慈烺的位置上他也得提刀南下把这群废物点心给砍了!
他妈的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混账!
等他回过神来后,只见城上已经吊下了一个个硕大的银箱。
朱慈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厚了,但其中夹杂着的并不是满意,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史可法则是绝望的闭上了双眼,他很清楚,这些银箱里装的银子,远远不够!
“所以他们真以为,这天下,鞑清抢得,李闯抢得,唯独我大明抢不得,我朱慈烺杀不得,是不是?!”
朱慈烺扭头看了一眼暗自垂泪,不再劝阻他的史可法,凌然一笑,扶剑走向南京勋贵文臣们送出城来的“犒军大礼”
“五百万!孤的好国公们到这会还敢瓜分四百万,只给孤一百万,他们当我像当初的父皇一样好蒙骗不成!那都是孤的钱,孤的钱!”
不再掩饰暴怒情绪的朱慈烺一脚将其中一个银箱踢翻,露出其中白花花的银子来,抽出重剑指向南京城门。
在他身后,是三万曾经眼睛望出了血,豁出性命随他一路南下的破家禁军!
“将士们!孤曾经说过要给你们更多的银子,给你们江南的土地,给你们更高崇的地位!如今,到孤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开了南京!随孤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孤会说到,做到!这份再造天下的荣光,我朱慈烺不会独享!”
怒吼出声的朱慈烺迎来的是禁军们山呼海啸般的疯狂回应!
“殿下万岁!”
“打下南京城,扶殿下登大宝!”
“分田,拷饷!”
洪武门外,紧紧围绕在朱慈烺身边的禁军们巨大的喧嚣声直冲云霄,最终在城下只汇成俩字。
“开城!”
其声势雄浑,杀气震天的场面令城上的守军们心神俱颤,很多人甚至都丢掉了手中的兵器。
赵之龙嘴角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说出要死守城池的话来。
而就在他和一众勋贵文臣们还犹豫纠结的时候,城下突然一片喧哗混乱。
却是在京营中独领一部的高杰率先发难,护着钱谦益强行驱散了一众守军,就这样轻松的打开了洪武门!
“臣等恭迎殿下回京!殿下北征辛苦,快请入城!”
高杰扯开嗓子大声呼喊道,身后的一众将士随他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钱谦益也是领着他这一派的文人士子们忠心的跪倒在城门两侧,额头紧贴砖面,屁股撅得老高。
见此情景,朱慈烺也是稍稍收敛了身上的杀意,冲着高杰和钱谦益这两大“忠臣”微微颌首后,便领着大军骑马入城。
虽然已是不同的时空,也是不同的南下军队。
但同样的结局都是南京这座江南的文士之城被武力给强行征服。
桀骜的禁军锐士们昂着脑袋看着那些跪伏在道路两旁的文臣士子们,心中满是鄙夷。
朱慈烺默然不语,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把。
这一次,他要杀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