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时辰后城门处的阵阵喧哗声将陷入深度睡眠的朱慈烺给吵醒。
扭了扭酸痛的脖颈撩开马车帘子,朱慈烺一手扶剑,一手向最近的亲卫平静询问。
“城里这会儿发生什么事了?”
“回禀殿下,禁军第一千户的士兵在征用炊具制作干粮时和城西的百姓住户们起了争执,本来军中的炊具是足够用的,但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制作更多的军粮,所以……”
“炊具?”
朱慈烺微皱眉头,只是征用炊具的话,怕是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休息,翻身上马带着亲卫们去了争执现场。
只见灯火通明的西城城门外,一口口大锅正在柴火助力下卖力的蒸煮着干粮。
千余名城中百姓怯生生的站在一旁,其中有百余人在队列前方大哭嚎叫,而站在他们对面的禁军军士们也是面露难色,却紧紧握住了手中长枪不让这些百姓靠近。
“天杀的兵贼啊!抢了我家的铁锅还要抢粮食!那是救命粮啊,没了这些粮食我们一家还怎么过活,不活了!不活了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大喇喇的坐在泥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痛诉着身前禁军们的不是,看起来很是泼辣。
朱慈烺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招呼过了一名禁军总旗询问事情经过。
“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挠着后脑勺的总旗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朱慈烺,无非就是制作干粮的任务紧急,帮忙的禁军军士们在就近征用炊具和粮食的过程中手段有些太“直接”了。
按理说这放在其他的大明军队里压根就不算事儿。
但朱慈烺可是头一个给京城穷人们散银子的大明储君,作为他的亲军,自然就对抢民一事显得有些纠结和胆颤。
大头兵们倒不是对被抢的百姓们有所愧疚,他们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单纯的是怕太子殿下生气和不满罢了。
弄清事情经过的朱慈烺摇了摇头,拨开了挡在他身前的几名亲卫,在火光中亮相。
“殿下来了!”
“是殿下!”
“太子千岁来了,千岁爷,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身前顿时喧哗一片,而朱慈烺看了看怯生生注视着他的百姓们,又看了看已经被上峰收缴武器,就等他来处置的几名犯事军士,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首先是孤的错。”
朱慈烺伸手扶起了此前那名坐在地上泼辣哭骂的妇人,用一句话就让现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众人想过太子会责骂军士扰民或是责骂百姓不知大体,却没想到太子会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一时疏忽,没有下达清楚的军令,将士们听命行事,粮秣不够只能找百姓借粮,你们没有错。
但百姓们更没错,我们从这过一趟,百姓们家中就像遭了贼,骂上一两句也是应该的。”
朱慈烺认错的话语让现场的禁军将士们纷纷憋红了脸跪倒在地。
但朱慈烺并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感到耻辱和后悔。
他知道这些将士的下跪只是因为觉得自己让主将和储君低头认错了,认为这是他们的失职。
但这也不怪他们,在这个只要饿不死就算是一种幸福的乱世,让他们强行提高自己的道德底线,那不是更扯淡么。
“从辎重营取够足数的粮食补给这些被征粮的百姓,另外给每户被征粮的百姓发放五两的补偿银。”
偏头向身旁的亲卫做了交待后,朱慈烺再回头看去,眼前那群此前还对他有所畏惧的通州百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色彩。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跪下高呼“太子殿下圣明啊!”,紧接着就是人群呼啦啦的跟着下跪山呼“殿下圣明!”
那泼辣的中年妇人又哭又笑的跪在朱慈烺身前用力的磕了几个响头,随即便跟着领路的亲卫去辎重营领粮食和银子去了。
在她身后还有不少被征粮的百姓都喜笑颜开给朱慈烺磕头后跟着去领粮领钱,嘴里念叨着走了好运。
朱慈烺却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们走远,随即看向了那十多名犯事的禁军军士。
“我刚刚看了,你们已经烹煮出了足够多的干粮,你们做的很好,队伍能够提前开拔,协助抚标营干这件事的禁军第一千户将士们都是有功劳的。”
一句话安抚了现场的第一千户所的军士们后,朱慈烺话头再一转。
“但,禁军成军之日起,孤就说过,你们作为太子亲军,要严格遵守我定下的军规,军规中标明了不可做之事,那就是不可做。
禁军之内,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今晚禁军第一千户所的士兵们每人赏银一两。
但同时,军中有人犯了军规,去百姓家中强行征粮,所以犯事的士兵要受二十鞭罚,孤自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说罢朱慈烺便让亲卫们拿着编好的藤条上来。
“不过行军在即,这二十鞭今日就先不打了,待到天津后再罚,届时孤亲自行刑。”
朱慈烺下了决断,同时伸手制止了面前再次羞愧下拜想要说服他避免自罚俸禄的第一千户军将。
他要借着这次事件把禁军的风气和纪律再次严整。
也许现在受罚的禁军将士们依然无法理解朱慈烺为何要再三强调严守军规军纪,不得随意欺压百姓的重要性。
但有他带头受罚,他相信这些皇家亲军们会印象深刻的。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被军法和军规长期约束着,朱慈烺相信,终有一天他们能真正明白。
何为军人荣耀,军人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