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葛守礼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正阳门城楼的黑影已在望,棋盘街就在前面。
他将轿帘放下,重新闭目。
快了。
轿子行至棋盘街中段。
忽然,轿身猛地一顿,几乎是急停。
葛守礼身子往前一冲,险些撞在轿壁上。
“怎么回事?”他怒喝一声,掀开轿帘。
轿夫回过头,脸色发白:“老、老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葛守礼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前方二十步外,黑压压一片人影,竟将棋盘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几十百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像是寻常百姓,可这寅时末刻,天都没亮,哪来的这么多百姓?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何人拦路?”葛守礼厉声喝道,“本官乃左都御史,奉旨上朝!尔等速速让开!”
人群里没有应答。
一名百姓与葛守礼对视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同伴道:
“没错,就是这狗官。”
“狗官来了,大家招呼他!”
话音未落,无数鸡蛋、菜叶劈头盖脸砸向葛守礼的轿子。
葛守礼又惊又怒,喝道:
“你们是要做什么吗?当街袭击朝廷命官,形同造反,尔等不怕王法吗?”
“对你这等狗官讲什么王法?”
话音刚落,又有十几个壮汉从人群中冲出,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只木桶。
木桶粗陋,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隔了二十步都能闻见——那是粪桶。
葛守礼瞳孔骤缩。
“泼!”
一声暴喝。
十几只粪桶同时扬起,黑黄的污秽之物划出十几道弧线,铺天盖地朝那顶八抬官轿泼去。
葛守礼来不及躲。
他甚至来不及缩回轿中。
第一桶污物正中轿顶,哗啦一声溅开,顺着轿帘淌下来。
第二桶、第三桶接踵而至,有的泼在轿身上,有的泼在轿夫身上,有的——正中葛守礼。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刺鼻的恶臭猛地灌入鼻腔。
温热的、黏稠的秽物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眼睛,糊住嘴巴,糊住他那身绯色的二品官袍。
“贪官走狗!”
“包庇豪强!”
“还有脸坐轿上朝?”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快意,有嘲弄,有对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最彻底的羞辱。
“泼得好!”
“让这些狗官闻闻,什么叫百姓的味道!”
又有几只粪桶飞来。
葛守礼僵在轿中,浑身颤抖。
他想喊,喊不出声。
想躲,躲不开。
秽物糊住眼睛,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听见笑声、骂声、叫好声,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老爷!老爷!”
轿夫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人群一哄而散,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黎明前尚未散尽的黑暗里。
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那顶沾满污秽的官轿,和轿中那个浑身颤抖、满头满脸都是粪水的老人。
葛守礼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秽物,低头看自己的手。
黄的黑的,黏腻腥臭,沾满了他的手指、他的官袍、他的尊严。
他的脸从惨白,涨成血红,又从血红,变成铁青。
忽然,他喉头一甜。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轿帘上,溅在自己手上,和那些污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粪。
“老……老爷!”轿夫惊恐地喊。
葛守礼仰面倒下。
后脑重重磕在轿底,他睁着眼,望着轿顶那沾满污秽的锦缎,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渐渐亮了。
棋盘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那顶官轿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晨光照着轿身上流淌的秽物,照着轿帘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远处,承天门的景阳钟悠悠响起。
众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浑身污秽的葛守礼从轿中抬出。
他已不省人事,面色青灰,嘴角还挂着混着秽物的血丝。
几个轿夫忍着恶臭,抬着他一路小跑,往葛府奔去。
葛府门前,几个家丁正张着灯笼等候,远远看见一群人抬着什么东西跑来,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待看清那满身污秽、人事不知的人竟是自家老爷时,登时炸了锅。
“快!快请郎中!”
“抬进去!抬到后宅!烧热水!快!”
葛府上下乱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一名郎中匆匆赶到。
此时,葛守礼已被家人擦洗干净,换了干净的中衣,平躺在床上。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却怎么也散不去。
郎中皱了皱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手搭上葛守礼的脉。
脉象浮大而数,按之无力,如汤沸然。
他换了左手再诊,同样如此。
葛守礼的长子葛绍祖在一旁急声道,“家父究竟如何?”
郎中沉吟良久,缓缓起身,将葛绍祖引至外间。
“公子,”他压低了声音,“令尊这病……恐非药石可医。”
葛绍祖脸色大变:“什么?!”
“公子莫急,且听我说完。”郎中叹道:
“令尊脉象浮大而数,此乃怒极伤肝,肝阳暴亢之兆。兼之痰火扰心,迷塞心窍,故而不省人事。我开一剂安神定志、清热化痰的方子,若能三日内醒来,或可慢慢调理;若……”
他没有说下去。
葛绍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若怎样?”
“若三日内不醒,”郎中低声道,“则恐难痊愈。公子……早做准备罢。”
说罢,他开了方子,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葛绍祖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