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离了徐阶府邸,便径直往杜延霖府上而去。
杜府与徐宅只隔两条街巷。
轿子行在途中,窗外细雪又起,簌簌打在轿帘上,一如他此刻心绪,纷纷扬扬,难以平静。
到杜府门前时,雪已下得紧了。
张居正下轿,抬头望了眼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刚正忠勤”匾额,深吸一口寒气,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门房认得这位当朝阁老,不敢怠慢,一面引他往内堂走,一面差人速去通报。
杜延霖正在书房批阅文书,听闻张居正来访,搁下笔,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心腹道:
“去请叔大到暖阁,备些热茶。”
“是。”
暖阁内,炭火红旺,张居正进来时,杜延霖已候在门边,拱手相迎:
“叔大冒雪来访,定有要事。快请坐。”
张居正解下沾雪的鹤氅,在暖阁中坐下。
“沛泽兄。”张居正开门见山,省去了客套:
“高、徐二相先后离场,内阁格局已定。如今李石麓(李春芳)署理首辅,其人宽厚,必不掣肘。沛泽兄总领吏部,协理阁务,圣眷正隆,正是一展抱负之时!”
“叔大且慢。”杜延霖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我知你胸有丘壑,必有良策。不妨细说,杜某洗耳恭听。”
张居正接过茶盏,却不饮,置于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光芒灼灼:
“沛泽兄,当务之急,首在理财,次在整军,根基则在吏治。”
“理财之要,在于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目下田亩隐漏、诡寄、投献之风盛行,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不休。当遣刚正御史,分行各省,清丈天下田土,造册鱼鳞图,使赋役有据。”
他顿了顿,见杜延霖凝神倾听,继续说道:
“清丈之后,当行‘一条鞭法’!将各州县赋、役杂项,悉数归并,总为一条,计亩征银,折办于官。如此,则官吏不得巧立名目层层加派,百姓亦免催科拷比之苦,吏胥无从上下其手,国库可增,民困可苏!”
说到激动处,张居正不由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
“吏治之要,在于综核名实!”
“当行‘考成法’,六部、都察院将所属官员应办之事,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限,置立文簿,月有稽,岁有考。凡有延误、虚报、欺瞒者,即时纠劾!如此,则‘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政令畅通,无敢玩忽!”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沛泽兄,此二法若行,则财用可足,军饷可济,吏治可清,民生可安!十年之内,必见富国强兵之效!”
“如今内阁诸公,郭、李二公明哲保身;唯沛泽兄有威望、有圣眷、有担当!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杜延霖听罢,只是微微一笑。
他提起红泥小炉上咕嘟冒泡的铜壶,缓缓为两人杯中续上热水,白雾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待水声平息,他才抬眼看向张居正,缓声道:
“江陵之心,霹雳手段,欲挽天倾,吾知之已久,亦深为敬佩。”
张居正闻言,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正欲再言,却见杜延霖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然则,”杜延霖话锋一转,“江陵所言之法,虽似立竿见影,能振一时之颓靡,却如饮鸩止渴,恐非长治久安之策。此二法,弊在治标,未能治本。”
张居正眉头微蹙,拱手道:“愿闻其详。”
杜延霖微微颔首:
“先说‘一条鞭法’,将赋役杂项归并,计亩征银,看似简便,以吾观之,实则有三弊。”
“请沛泽兄赐教。”
杜延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银非土产。天下州县,尤其西北、西南边远之地,本不产银。强令百姓以银纳税,则必受粮商、银贩层层盘剥。丰年谷贱伤农,灾年银贵逼命。此法一行,看似省了胥吏手脚,实则将盘剥之权,从污吏之手,让渡给了市侩奸商。”
说着,杜延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火耗更烈。即便统一征银,各州县成色、损耗不一,运解途中又有折损。‘火耗’之名仍在,且因‘一条鞭’总额固定,州县更可借口‘补耗’公然加征。昔日散收,百姓尚可哭诉某项过重;如今捆作一条,增减皆由官府一言而决,百姓更无辩驳余地。”
“其三,”杜延霖伸出第三根手指:
“此法看似均平,实则最是不公!富家田连阡陌,计亩纳银,不过九牛一毛;贫户仅有薄田数亩,却须将口粮变卖成银,受尽市价波动之苦。一旦遇灾,富家可卖余粮换银,贫户无粮可卖,便只能借高利贷,乃至卖儿鬻女。此非均平,实乃助豪强而困小民!”
张居正闻言怔住了。
杜延霖站起身:
“再说‘考成法’。”
他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白纸,以指蘸茶,在桌上画出几条脉络:
“江陵欲以文簿程限考成百官,使‘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此心虽善,然忘了一事,人非木石,治吏更非治军。”
“月稽岁考,立限追比,固然可震慑庸吏。然叔大想过没有?此法一行,天下官员必唯上是从,唯考成是图。”
“一切以考成文簿为准,一切以京中程限为绳。官员所思所虑,再非‘此地百姓需要什么’、‘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利民’,而是‘此事如何上报方能合格’、‘此举是否影响考成’。”
“长此以往,州县官成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封疆大吏成提线木偶,线在吏部、在内阁。天下治政,灵气尽失,生机全无。数年以后,官场风气,必趋刻薄浮躁,人人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更遑论长远谋划、为民请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二法,皆是以术驭政,以权逼吏,以法绳民。可治标,难治本;可收效于一时,难垂久于长远。其所倚仗者,无非是中枢威权、皇帝信重。一旦人事更迭,权势消长,则人亡政息,前功尽弃。王安石之败,殷鉴不远!”
张居正被杜延霖一番剖析说得心潮起伏,面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