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
徐阶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他徐阶最得意的两位门生,如今都已经是内阁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张居正话语间透出的试探,徐阶宦海沉浮四十年,岂能看不明白?
“叔大,”徐阶缓缓开口,“你如今已是阁臣,陛下信重,同僚钦服,前路自有光明,何须惶惑?”
“师相教诲,学生铭记。然学生近日翻阅户部历年册档,夜不能寐。”
“比如,嘉靖四十三年,天下田土在册者420万顷(4.2亿亩),较之洪武二十六年,竟少了超过一半。而朝廷岁入,不减反增。”
张居正顿了顿,声音压低,语气却严肃了起来:
“这少的田土去了哪里?这增的岁入又从何而来?”
徐阶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居正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少的田土,尽归了藩王、勋戚、官绅!他们兼并土地,却不用纳粮当差!增的岁入,全压在剩下的那点田土上,压在那些无田可卖、只能佃租的百姓肩上!”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师相!学生算过,如今江南一亩上等水田,年收不过两石。佃户交租一石,朝廷征粮三斗,再算上各种耗羡、加派,所剩不足五斗!一家五口,靠这五斗米,如何活得下去?”
徐阶沉默着,只是慢慢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江南……”徐阶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这些事情,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抬眼,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
“那你可曾算过,嘉靖三十四年,倭寇犯松江,焚庄毁屋,是谁出钱募勇、筑墙修堡?”
“嘉靖三十九年,太湖泛滥,淹田万亩,是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又是谁,在朝廷加派边饷时,替一府十三县的百姓垫交了三年钱粮?”
张居正一怔:“学生……”
“是这些你口中的‘官绅’。”徐阶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是他们。没有他们,江南早就乱了。没有他们,朝廷的赋税,一粒米都收不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居正:
“你说百姓苦。是,百姓苦。可这天下,谁不苦?藩王宗室,岁禄年年拖欠,有些远支宗室,已与贫民无异。边关将士,三年未发全饷,饿着肚子守国门。朝廷六部九卿,俸禄微薄,若不靠些‘常例’,连轿夫都雇不起。”
徐阶转过身,目光复杂:
“叔大,你看得见百姓肩上的担子,这很好。可你也要看见,这担子是怎么一层层压上去的。不是某一个人、某一群人能扛得起的,是整个天下,是整个制度。”
“正因是整个制度,所以要改制!”张居正见状,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心中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如此下去,不出三十年,天下田土,十之七八将不在朝廷册籍!藩王坐拥万顷而不纳税,官绅兼并千亩而免徭役,朝廷的赋税全压在剩下那二三成田土上,压在那些本就困苦的平民百姓身上!”
他声音陡然提高:
“百姓不堪重负,就只能将最后一点田土也卖给藩王、卖给官绅!如此兼并下去,总有一天,国库一空如洗,百姓也一贫如洗!到那时——”
张居正顿了顿,目光灼灼:
“再不改制,便要改朝换代了!”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徐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轻抚那卷《道德经》的封面。
“改朝换代……”他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叔大,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是什么罪过?”
张居正梗着脖子:“学生为社稷直言,何惧之有!”
“社稷……”徐阶轻叹,“这社稷,不是纸上的账目,不是口中的道理。这社稷,是人情,是利益,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你说改制,好。那你告诉为师:先从谁改起?藩王?太祖祖制,藩王不纳粮。官绅?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不就为个免税免役?百姓?他们已不堪重负,再加一刀,是逼他们造反吗?”
张居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