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帝无言良久,只得抬了抬手,疲惫道:
“高先生且请起……此事,容朕三思。你们……都先退下吧。”
高拱梗着脖子,重重叩首谢恩,起身时看也未看杜延霖一眼,大步转身离去,官袍下摆在殿门口卷起一阵冷风。
杜延霖亦行礼告退,面色平静无波,只是转身时,余光瞥见御座之上年轻天子那苍白而茫然的脸,心中暗叹一声。
夜色已深,养心殿的灯火将隆庆帝孤零零的身影拉得斜长。
他屏退左右,只留黄锦一人侍奉,在空旷的殿内踱了不知多少来回,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却越发浓重。
一边是追随自己九年、亦师亦臣、脾性刚烈的高拱;一边是父皇临终托付、才略冠世、志在革新的杜延霖。
两人皆为国士,皆是他倚重的股肱,如今却因权柄之事几乎势同水火。
他越想越烦闷,只觉得这龙椅之上,并非想象中的四海升平、乾纲独断,反倒处处是掣肘,步步是艰难。
“黄锦,摆驾……去长春宫。”隆庆帝停下脚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此刻,他只想找个能说些体己话的人。
……
长春宫东暖阁内,灯火温软。
李贵妃刚哄睡了尚在襁褓之中的皇长子朱翊钧,正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前朝史书。
她年不过二十许,容颜秀美,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宫妃少见的沉静与慧黠。
闻报皇帝驾临,她忙起身相迎。
“陛下万福。”李贵妃盈盈下拜,却被隆庆帝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
隆庆帝握着她微凉的手,触到她关切的目光,心中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将今日养心殿内高拱与杜延霖之争、自己欲设新职反遭高拱以辞官相逼的困局,一五一十地道来。
“……朕本意不过是想在吏部之内多设一道堤防,使铨选更公,用人更明。高先生却反应如此激烈,直言朕疑他专权,寒了他的心,甚至以去职相胁。杜先生虽未多言,但其革新之志,朕亦深知。朕……朕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隆庆帝颓然坐在榻上,神情委顿。
李贵妃静静听完,并未立刻言语。
她亲手为皇帝斟上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他手中,待他情绪稍平,才缓声开口,声音清柔却字字清晰:
“陛下,妾身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然陛下既垂询,妾身斗胆,以浅见禀之。”
隆庆帝摆摆手:“但说无妨。”
李贵妃清了清嗓子,说道:
“高先生侍奉陛下九年,从潜邸至登极,患难与共,护持之功不可谓不厚。其人性情刚直,陛下素知。今日之事,在他看来,恐非止于分权,而是陛下登基之初,便对旧臣师傅生疑,欲削其柄。此念一生,心中悲愤,言辞激烈,亦是情有可原。”
她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继续道:
“陛下试想,若因此一事不合,便使高先生这般老成硕望、天下皆知的帝师重臣负气而去,甚至被迫致仕。外间天下人、士林清议,将如何看待陛下?难免会有‘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之讥,甚或‘鸟尽弓藏’之疑。届时,寒的恐怕不止高先生一人之心,更是天下贤才侍君之志。陛下初承大统,广揽英杰、安定人心为第一要务,此不可不察。”
隆庆帝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若有所思。
李贵妃话锋微转,又道:
“至于杜阁老,忠心体国,才略超群,先帝誉为‘天下贤臣’,妾身虽居深宫,亦闻彪炳史册之功、为民请命之志,心中钦佩。陛下欲借其力,整饬积弊,开创新政,自是明君远图。然……”
她抬眼,目光澄澈地望着隆庆帝:
“吏部乃百司之首,权柄重中之重。杜阁老已位列辅臣,声望无两,若再兼掌吏部要害之职,权柄集于一身,虽其本人皎皎如日月,可昭无私,然制度之设,贵在平衡防微。陛下爱之重之,更当为其长远计,为朝廷法度计。权柄过盛,非但其身易招疑谤,亦非国家之福。”
“可……”隆庆帝犹疑道:“吏治崩坏,杜先生志在革新,朕焉能不予支持?”
李贵妃微微摇头,眸光清亮,柔声道:
“陛下,妾身并非劝您不支持杜阁老。只是……革新之志,非杜阁老一人独有。高先生秉性刚直,最恨贪渎庸碌,若论整饬吏治的决心与魄力,他未必在杜阁老之下。”
她将手中史书轻轻合上,声音更缓,却字字入耳:
“陛下何不换个念头?既然高先生执掌吏部,视铨选之权为禁脔,不容旁人染指,那何不索性将‘整饬吏治、革新铨选’这副重担,明明白白交到他的肩上?”
“令他亲自主持,拟定章程,雷厉风行。如此,一则可全高先生忠直任事之心,解其‘见疑’之郁结;二则,权责一体,他自当竭尽全力,做出成效以报陛下。”
隆庆帝听着,起初微怔,随即眼中迷雾渐散,恍如一道亮光劈开混沌。
“朕……朕竟一叶障目!”隆庆帝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暖阁内走了两步,转身握住李贵妃的手,感慨万千:
“爱妃一言,真如醍醐灌顶!解朕多日之惑!朕几忘‘君臣相得’之本义也!”
李贵妃含笑垂眸:“陛下只是关心则乱。如今既已想通,便是朝廷之福。”
隆庆帝当夜留宿长春宫,心中块垒渐消,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先至奉先殿向大行皇帝灵位默默祷祝片刻,随即返回养心殿,命黄锦即刻传旨,召杜延霖单独入宫觐见。
辰时二刻,杜延霖奉召而来。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服,进得殿来,依礼参拜。
“先生快快请起。”隆庆帝亲自离座相扶,引至暖阁落座,却不似往日对坐,而是让杜延霖坐于自己身侧下首,姿态较平日更为亲近,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待黄锦奉茶后退下,殿内只余君臣二人。
隆庆帝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
“杜先生,昨天……是高先生对不住你。”
杜延霖微微垂首:
“陛下言重,臣不敢当。廷议本有不同见解,臣与肃卿兄皆是为国事而争,何来对不住之说。”
“先生豁达,朕心感念。”隆庆帝叹了口气,面上愧色更浓:
“先生所陈吏治革新之策,剖析积弊,切中肯綮,朕深知其善,亦深信先生之志纯、才高、心正。朕本欲借先生雷霆手段,一扫颓风,开我隆庆新政之局。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
“然高先生毕竟追随朕九年,自潜邸至今日,患难扶持,师生之谊深厚。昨夜他激愤之言,虽有过当,其心……朕亦能体察。朕若强行设新职分权,即便成事,君臣之间嫌隙已生,朝局动荡,实非社稷之福。”
杜延霖拱手:“陛下仁厚。”
隆庆帝见他如此,心中愧疚更甚,语气愈发诚恳:
“朕思之再三,爱……有人提醒朕,革新之志,非先生一人独有。高先生性虽刚愎,然其疾恶如仇、痛恨贪庸,整饬吏治之决心,未必在先生之下。”
“朕决意,将‘澄清铨选、革新吏治’之责,明明白白交予高先生,令其亲自主持,拟定章程,朕全力支持。如此,既可全其忠直任事之心,消其‘见疑’之郁结;亦可使权责一体,令其无可推诿,必当竭力报效。”
说到此处,隆庆帝抬眼看向杜延霖,歉意道:
“故而,先生昨日所献之策……暂且搁置。吏部之内,暂不另设专司。朕知此有负先生苦心筹划,亦恐挫先生锐气,然为顾全大局、安定人心,朕不得不如此。望先生……体谅朕之难处。”
言罢,隆庆帝竟自御座上微微倾身,以示歉意。
杜延霖离座,躬身长揖:
“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权衡周全,臣岂敢不体谅?肃卿兄才具、魄力,皆足当此任。陛下以此法全君臣之谊、激重臣之志,实乃仁君明断。臣唯有钦佩,绝无怨怼。”
隆庆帝闻言,心头大石落地,眼眶竟微微发热。他连忙起身,再次扶起杜延霖,动容道:
“得先生如此体谅,朕心甚安!然朕终觉有愧于先生。先生大才,志在经国,岂能因此一事而置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