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接到召见的旨意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杜延霖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自西华门悄然而入,穿过重重宫禁,直抵养心殿。
殿门虚掩,透出暖光。
黄锦已候在门外,见杜延霖到来,忙迎上前低声道:
“杜阁老,万岁爷等了有一阵子了,心里正烦着,您……多劝着些。”
“杜某省得,有劳黄公公。”杜延霖拱手,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隆庆帝朱载坖正背对殿门,负手立于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
“臣杜延霖,叩见陛下。”
“先生快快请起。”朱载坖闻言,转过身来,上前两步,亲手扶起杜延霖:
“这么晚召先生入宫,实在是有要事相询。”
他引杜延霖至东暖阁炕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黄锦奉上茶点后,悄无声息地退至外殿,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一时寂静。
“先生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入宫?”半响后,隆庆帝开口。
“臣……略知一二。”杜延霖道,“可是为今日内阁争执之事?”
朱载坖点点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内阁例会。首辅与天官争执,拂袖而去,还要闹到朕面前来……为的不过是一个五品郎中的调动。”
他抬头看向杜延霖,眼中满是不解与无奈:
“杜先生,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了?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他们就不能和衷共济,非要这般针锋相对?”
杜延霖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今日之事,表面看是为一员五品郎中的调动,实则……关乎朝廷用人之权,关乎新政能否推行。”
“哦?”隆庆帝身体微微前倾,“先生细说。”
“陛下,”杜延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我大明开国二百年,积弊已深。太仓空虚,边饷拖欠,吏治腐败,民生日艰。先帝遗诏,痛陈往过,正是要陛下拨乱反正,开创新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然新政欲行,首在得人。昔年王安石变法,青苗、免役诸法本意皆善,何以最终谤满天下?非法不善,实乃执行之吏借法行私,盘剥百姓,使良法美意尽成苛政虐民之具!”
隆庆帝神情专注,闻言不由点头。
杜延霖继续道:
“故臣以为,欲行新政,必先治吏;欲治吏,必先正铨选。吏部乃天下百官之总汇,铨选之权若不得其公,则贤者沉沦,庸者当道,纵有良策,托付非人,亦成祸国殃民之具。”
“先生之意是……”隆庆帝迟疑道,“吏部如今……不得其公?”
杜延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在河南诛杀刘魁、冯卫敏之事?”
“朕记得。”隆庆帝道,“先生持王命旗牌,为民除害,朝野称快。”
“那刘魁不过一四品知府,何以敢作威作福,草菅人命,鱼肉乡里?”
杜延霖声音渐沉:
“因为他背后有按察副使陈衷为姻亲,有布政使冯卫敏为靠山!冯卫敏又为何能横行河南十余年?因为他在朝中有奥援,在省里有党羽,更是因为河南巡抚周崇德肆意包庇!这层层叠叠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便是吏治腐败之根源!”
杜延霖站起身,走到殿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臣在陕西,在河南,在边关,在江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多少州县胥吏如狼似虎,催科通税,枷锁满路;多少豪强勾结官府,强占民田,草菅人命;多少忠良之士因直言被贬,郁郁而终;多少蛀虫硕鼠因钻营得势,安享富贵!”
“更有甚者,”杜延霖的声音陡然转厉:
“官员考核,本为黜陟臧否。可如今考核之法,形同虚设!幸进者以贿赂得上考,庸碌者以钻营得升迁,真正为民请命、敢于任事者,反因‘不合时宜’‘不识时务’而遭排挤、被贬谪!”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痛切的光:
“陛下,这样的吏治,如何能治国?这样的官员,如何能安民?嘉靖朝四十三年,炼丹斋醮、权奸当道,边备松弛、国库空虚,根源何在?就在于这吏治已坏,公道已失!”
隆庆帝完全被震慑住了。
他自幼长在深宫,虽也读过史书、听过讲官授课,可何曾有人如此直白向他剖析这大明朝的痼疾?
皇帝听得心神震动,不由也站了起来:
“先生是指……吏部选人不公?可高先生……”
杜延霖摇摇头:
“陛下,臣并非指肃卿兄徇私。肃卿兄刚直清廉,人所共知。然其性格使然,做事专断,往往以己意度人。他以为对的,便力排众议也要推行;他以为错的,便一票否决不留余地。”
杜延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陛下试想,满朝官员千百,性情才具各异,岂能尽合一人之意?若吏部用人皆以一人好恶为取舍,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岂不全成了唯唯诺诺、察言观色之辈?还有谁敢直言进谏?还有谁敢秉公任事?”
隆庆帝缓缓坐下,他想起做裕王时,高拱给他讲课的情景。
这位老师学问渊博,见解独到,但脾气确实急躁,常常因为一个观点不同就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依先生之见,朕该如何?”良久,隆庆帝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高先生是朕的老师,朕不能不用;徐先生是首辅,德高望重;先生你又……唉,朕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整饬吏治,千头万绪,然其枢机,在于铨选公正。吏部掌天下官员升迁调补,若此处不正,则如水源污浊,下游皆浑。”杜延霖道:
“今吏部虽在肃卿兄掌管之下,肃卿兄亦为干才,然其性急且独,用人不免偏听偏信,尤重乡谊、门生。长此以往,吏部几成私器,贤路阻塞,庸者幸进。此非肃卿兄本意有私,实乃权柄过重,失却制衡,故行事难免偏颇。”
他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便继续说道:
“故臣斗胆进言:陛下既欲革新吏治,当于吏部之内,设一专责‘澄清铨选、稽核官吏’之职,以刚正不阿、不避权贵者任之,直属陛下,旁参部务。如此,既可襄助肃卿兄料理繁剧,更能使铨选之事,置于公正之下,令营私者惧,使贤能者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