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空白旨意……取来……给……裕王。”
黄锦颤抖着起身,取下木匣,双手奉至裕王面前。
裕王不明所以,但见父皇眼神催促,只得双手接过。
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匣身本身的重量,还是其中所载之物的千钧之重。
“此旨……未填……”嘉靖帝的声音越来越轻,裕王不得不将耳朵凑近,“朕去之后……你……可召杜延霖……命其填之……所填内容……便以朕之遗诏名义颁布吧。”
嘉靖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是几不可闻。
裕王一惊猛抬头望去,但见嘉靖脸色已经十分灰暗,刚才还挺着的身子也软了下来,眼见便要瘫滑下去。
他一步跨前,当胸抱住父亲:“父皇!父皇!”
嘉靖帝一手死死攥住儿子后背衣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背、背朕到榻上去……背得动么?”
裕王从小身子就羸弱多病,这时孝心振发了力量,竟拒绝了黄锦相助,一手托住父亲后背,一手挽起父亲双腿,将嘉靖帝稳稳抱起,一步一步挪至床榻边,缓缓弯腰,轻轻将父亲平放于榻上。
裕王汗水、泪水已经满眼满脸:“儿臣立刻去传太医……”
嘉靖帝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坖儿……”
裕王只得站住了,见父亲两眼虚虚怔怔地望着自己,知道这时万不能离开,于是又跪在了床前。
“坖儿……”嘉靖帝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记住朕今日所言……长江黄河,皆在流淌。清浊之间,是人君之度量……”
裕王泪如雨下,只能不断点头:“儿臣铭记……儿臣铭记……”
嘉靖帝的目光涣散开,望向精舍顶部的藻井。
那上面绘着五彩祥云、仙鹤蟠龙,是他修仙问道数十载,魂牵梦萦的飞升之景。
可此刻,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
“朕……修了一辈子道,”他忽然轻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苍凉,“炼了一辈子丹……求了一辈子长生……到头来,长生没求到,这江山……却快要被朕求垮了。”
他的声音渐低,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窗外,秋枫如血,在狂风中剧烈摇动,一片赤红的叶子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际。
“亲贤臣、远小人……善待百姓……”
话音未落,嘉靖帝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仍半睁着,望向不可知的虚空,呼吸……停了。
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铜壶滴漏,依旧“嗒、嗒、嗒”地响着,冰冷而规律,仿佛在丈量着生命的最后刻度,又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父……皇?”裕王怔怔地唤了一声,声音发抖。
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手,伸向父皇的鼻息——那里,再无一丝温热。
“父皇——!”
一声凄厉的悲嚎,冲破精舍的死寂,在玉熙宫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裕王扑倒在榻前,抱着父亲尚有余温身躯,号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丧父之痛,有多年压抑的惶恐,更有对未来的无尽茫然。
黄锦早已瘫软在地,老泪纵横,以头抢地:“万岁爷……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精舍外,侍立的太监宫女闻声,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霎时间跪倒一片,呜咽声由近及远,迅速蔓延开来。
杜延霖独立于檐下,听着殿内传来的恸哭与殿外渐起的骚动,缓缓闭上了眼。
秋风卷着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官袍。
远处层云低垂,一场真正的秋雨,似乎就要落下。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悲戚。
他穿越而来的这九年,是和嘉靖帝相互斗争的九年,是走钢丝的九年。
如今,钢丝走到了尽头。身后不再是是万丈深渊,但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
但无论如何,一个时代,落幕了。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御极四十三载、半生沉溺玄修、以权术驾驭天下的嘉靖皇帝朱厚熜,于西苑玉熙宫驾崩,终年五十八岁。
……
精舍内,裕王朱载坖的哭声渐渐嘶哑。
黄锦匍匐在旁,老泪纵横,却还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是司礼监掌印,此刻陛下驾崩,天塌了,他得撑住。
“殿下……”黄锦抬起头,“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主,社稷大事……耽搁不得啊……”
裕王仿佛没听见,只是抱着父亲已渐冰凉的手,泪水浸湿了明黄的袖口。
西苑内外的哭声、骚动声越来越响。
太监宫女、闻讯赶来的太医、轮值侍卫……消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黄锦心急如焚,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裕王身边,低声道:
“殿下!殿下请听老奴一言——陛下临终前吩咐,那空白圣旨需召杜公爷填写,以为遗诏!此刻宫门未闭,一旦消息传至朝野,群臣毕至,再拟诏便来不及了!”
裕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父皇……驾崩了。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裕王,而是大明朝的新君。
此念如冰水浇头,将他从悲恸中激醒。
他松开父亲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颤声道:
“黄……黄伴,你说得对……速传……传杜先生……”
“老奴这便去!”黄锦转身欲行,又迟疑道,“殿下,陛下大行之讯,眼下是否……”
“先密不外传。”裕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独请杜先生来,其余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遵旨!”黄锦匆匆退出精舍。
裕王重新跪直身子,望着榻上已无知觉的父亲,心中涌起巨大的惶恐与茫然。
父皇走了,把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留给了他。而他……能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