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固辞不受,嘉靖帝也没坚持。
“罢了……”嘉靖帝的声音愈发虚弱,“你起身吧。”
杜延霖缓缓直起身。
“黄锦。”嘉靖帝又唤道。
“奴婢在。”
“将木匣先收了。”
“是。”黄锦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双手捧起,重新放回多宝格顶层。
嘉靖帝的目光从多宝格移开,重新落在杜延霖身上,他喘息片刻,挥了挥手:
“你且去殿外等候。召……裕王来。”
杜延霖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后退三步,方才转身,出了精舍。
玉熙宫外,秋风愈紧,卷着红叶与尘土,在玉熙宫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呼啸盘旋。
杜延霖立于檐下,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那里层云翻涌,似有山雨欲来。
不多时,裕王朱载坖匆匆赶来。
他显然是一路小跑,额上冒着细汗,脸上带着惶急与不安。
见了杜延霖,他微微一怔,对着杜延霖微微颔首,随后进了玉熙宫。
踏入精舍,见父皇面色蜡黄、形容较昨日更为枯槁,裕王心中一酸,当即跪倒:
“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近前些。”嘉靖帝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裕王膝行至炕前,仰头看着父亲。
“坖儿,”嘉靖帝缓缓开口,“方才……杜延霖来过了。”
“儿臣知道。”
裕王垂下头,心中忐忑,不知父皇与杜延霖那场必不平静的奏对,究竟是何结果。
“此人……”嘉靖帝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词句,“乃国之柱石也。”
裕王心头一震,蓦然抬首。
“当年,他不过一四品佥都御史,就敢在河南巡抚衙门之上,执砚击杀陈据。”嘉靖帝轻叹一声:
“为何?只因陈据欺压百姓,致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杜延霖不计生死,只为替百姓讨一个公道。”
皇帝的目光转向儿子,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今,他官居一品,封镇国公,持王命旗牌,有生杀予夺之权。在河南,他说杀刘魁、冯卫敏,便当堂杀了,震动全豫。依旧未曾惜身,依旧不计后果。为何?因刘魁、冯卫敏盘剥百姓,草菅人命,罪证如山。”
“可见此人,”嘉靖帝一字一顿,“矢志不改。心中是有百姓和社稷的。”
“父皇……”裕王抬头,几乎不敢相信此话出自嘉靖帝之口。
“儿臣……明白。”裕王喉头发哽,眼中已泛起泪光,“杜先生确是社稷之臣,儿臣定当倚重,“以国士待之……”
“糊涂!”嘉靖帝喘着气,“帝王心术,岂是‘以国士待之’五字这般简单?”
裕王又是一怔,面露茫然。
“朕御极四十三年,”嘉靖帝的声音渐渐飘忽:
“用权术,驭群臣,平衡朝野,可到头来,满朝朱紫,多的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之徒,多的是结党营私、盘算利害之辈。真正能任事、敢任事、愿为这江山百姓豁出命去的……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看向裕王:
“杜延霖,便是这寥寥无几之中,最能任事之人。这样的人,用好了,便是擎天之柱。”
嘉靖感觉自己靠药物托着的那股元气正在一点一点泻去,于是强振了精神,平和了语气:
“但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在流,黄河也在流。古谚云‘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什么时候清过?长江之水灌溉数省两岸之田地,黄河之水也灌溉两岸数省之田地,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
这一番惊世骇俗的道理,不止裕王听了懵在那里,就连黄锦也睁大了眼睛。
“比方说杜延霖,”嘉靖帝落到了实处,“他确是长江之水,清流不假。然若偏听偏信,放任自流,江水漫过山头,便是泛滥!”
“儿臣……儿臣明白了。”裕王哽咽道。
“你不明白!”嘉靖帝忽然厉声道,虽气若游丝,却惊得裕王一抖:
“朕问你,若你继位,你该当如何用人?!”
裕王冷汗涔涔而下。
如何用人?此问太大,也太难。他熟读史书,知晓用人之道,可此刻直面父皇诘问,心中只剩惶然。
“儿臣……儿臣当知人善任,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还当兼听则明,不偏听偏信……”裕王艰难道,这是书本上的标准答案。
嘉靖帝却缓缓摇头,眼中尽是失望。
他早该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仁厚有余,魄力不足,更缺那份洞悉人心、驾驭群雄的冷酷与决断。
“知人善任?”嘉靖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告诉朕,杜延霖,是贤是能?该如何用之?”
裕王语塞。杜延霖当然是贤能,可父皇刚刚才以“长江黄河”为喻,提醒他“水清”亦会“泛滥”。
“杜先生……才略冠世,忠心体国,当……当委以重任。”裕王硬着头皮道,“然用人不能偏听偏信。儿臣以为,当以重位尊之,以隆恩结其心,同时……同时需有制衡之道。”
“制衡?”嘉靖帝眼皮微抬,“如何制衡?又以何人制衡?”
一连串反问,让裕王额头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句话。
见儿子这般窘迫,嘉靖帝眼中最后那点严厉的光,终究化作了无奈的灰烬。
“罢了……”嘉靖帝长长吁出一口气,“你终究……不是朕。”
他阖上双眼,沉默良久,久到裕王几疑父皇已昏睡过去,才听得嘉靖低声道:
“如今国家内积弊深重,外有隐忧。国库连年亏空,太仓之银不足支应三月;九边军饷拖欠,士卒时有怨言;各地灾异不绝,流民……如蝗如蚁。这江山,已是风雨飘摇。”
“因此朕……才将他留给你。”嘉靖帝语气不容置疑,“杜延霖此人,才可经天,志在社稷。寻常政务,你可兼听则明,问问徐阶、高拱的意见;但若遇大事……”嘉靖帝一字一顿,竭尽全力道:
“唯问杜延霖!”
裕王深深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嘉靖帝似乎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整个人更深地陷入锦褥之中,脸色灰败,气若游丝。
“黄锦……”他几不可闻地唤道。
“奴婢在!”黄锦跪着膝行至榻边,泪流满面。
嘉靖帝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多宝格顶层的紫檀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