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徐阶不置可否,看向郭朴:“郭阁老以为呢?”
郭朴捻须沉吟:
“杜华州行事,向来刚烈。他在陕西杀张家,在河南斩冯刘,皆因这些人罪证确凿,民愤极大。持王命旗牌,本就有先斩后奏之权。周崇德弹劾他‘擅权’,恐难成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一次诛杀二十七名官员,震动全豫,终究过于酷烈。朝野上下,必生非议。至于欧阳御史弹劾元辅……”
郭朴看向徐阶:
“元辅为相多年,清誉著于海内。欧阳一敬所言,恐是受人指使,罗织罪名。此事当严查,若系诬告,必反坐之!”
徐阶微微颔首,面色稍霁。
这时,高拱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要我说,”高拱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畅快,“周崇德这份弹劾,根本就是避重就轻,混淆视听!”
他拿起周崇德的奏疏,指着其中一段:
“诸位看看,他说杜华州‘滥杀大臣’,可杜华州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刘魁,贪墨河工银二十八万两,强抢民女致死人命;冯卫敏,勾结刘魁,草菅人命,强占民产……这些虫豸,不该杀吗?”
高拱越说越激动:
“杜华州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遇此等贪官污吏,先斩后奏,正是行使陛下赋予的权力!周崇德身为河南巡抚,坐视属官横行多年,不加制止,如今反倒弹劾为民除害的功臣,这是何居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
“要我说,该被弹劾的不是杜华州,而是他周崇德!渎职包庇,纵容贪腐,他才该被问罪!”
徐阶脸色微沉:
“肃卿,话不能这么说。即便刘魁、冯卫敏有罪,也该由三法司按律审理。杜华州越境执法,终究……不合规矩。”
“规矩?”高拱冷笑,“元辅,跟那些被逼死的百姓讲规矩?跟那些家破人亡的良善讲规矩?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对那些不守规矩、祸国殃民的虫豸,就得用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阶一眼:
“就像欧阳秉宪弹劾元辅,若其所言属实,那便是元辅家人不守规矩,坏了元辅一世清名。这等事,难道还能慢慢按‘规矩’来?”
徐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高拱这话,明着是说刘魁、冯卫敏,暗里却是在对着他徐阶指桑骂槐——若欧阳一敬弹劾属实,你徐阶纵容家人横行乡里,又比刘魁、冯卫敏好到哪里去?
值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春芳和郭朴面面相觑,都不敢插话。
张居正资历浅,又是徐阶的门生,此时也不太方便开口。
徐阶到底宦海多年,养气功夫深厚,面上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道:
“肃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国之大事,终究要依律而行。杜华州之功,朝廷自有封赏;其过,亦不能不察。至于欧阳御史弹劾老夫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夫为相多年,无愧于心。此事,可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若老夫家人真有违法之举,老夫绝不袒护;若系诬告,也必追究诬告者之罪!”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俨然一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姿态。
高拱心中冷笑,却也知皇帝将弹劾徐阶的奏疏发回徐阶手中,本就无意深究,他最多也就借此呛徐阶一下。
因此高拱面上不再纠缠,转而道:
“那元辅以为,陛下这‘天街小雨润如酥’,是何深意?”
徐阶不答反问:“肃卿以为呢?”
高拱忽然笑了,他拿起那份奏疏,指着那七个字:“元辅可还记得,杜华州的表字?”
张居正此时终于抬起头,轻声接口:“沛泽。”
“对!沛泽!”高拱抚掌大笑,“《孟子·梁惠王上》有云:‘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
“沛然之雨,润泽万物,是为‘沛泽’!陛下这‘天街小雨润如酥’,明着是写景,暗里指的,正是杜华州的表字——沛泽!”
满座寂然。
所有人都在思考高拱的这个解读。
天街小雨……沛泽……
若真如高拱所言,那嘉靖帝这句御批,就不仅是在说周崇德的弹劾无关紧要,而是在暗示——杜延霖如“沛然之雨”,该当重用!
“而杜华州如今已是镇国公,位极人臣,”高拱继续道,眼中精光闪烁,“再进一步,无非入阁拜相而已!”
对于高拱而言,徐、杜失和,此时引杜延霖入阁,反而是他乐见其成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春芳道:“高阁老,这……这恐怕……”
郭朴也是眉头紧锁:“杜华州虽是功臣,然非翰林出身,又已是勋爵,入阁……恐与祖制不合。”
“此乃陛下圣意,”高拱接口道,“合不合祖制,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而已。”
他转向徐阶,意味深长道:“元辅,您说呢?”
徐阶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
若是之前,他巴不得引杜延霖入阁,以借他的威望制衡高拱。可现在……
徐阶有些踌躇,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张居正:
“叔大,此事事关重大。你向来心思缜密,于经义诗文颇有心得。依你之见,陛下这句‘天街小雨润如酥’,除却肃卿所言,可还有他解?”
值房内几道目光齐齐投向张居正。
这位新入阁的礼部侍郎资历最浅,平日议事多听少言,此刻被首辅点名,众人不由瞩目。
张居正闻言,略一沉吟,起身拱手,道:
“元辅、诸位阁老,居正浅见,高阁老所解,自然精妙贴切,合于圣意。然陛下御批,往往言近旨远,一句诗或许不止一层深意。”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方继续道:
“韩昌黎此诗,题为《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全诗曰:‘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高阁老着眼‘润如酥’三字,解为‘沛泽’润物,自是灼见。”张居正话锋一转:
“然若通观全诗,此‘小雨’乃‘早春’之雨,其特点是‘润物细无声’,似有若无,方是‘最是一年春好处’。”
张居正缓缓道:
“陛下或是以此‘小雨’为喻,暗指为政之道,贵在‘润物细无声’,贵在分寸得当。雨固当润物,然若滂沱倾盆,则成涝灾;若越界漫灌,则侵他田。”
“杜华州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肃贪锄恶,自是‘润物’之举。然其行事……是否过于‘沛然’,稍失‘细无声’之度?其在河南,越境执法,当堂斩杀二品大员,震动全豫,虽事出有因,然终究逾越了‘陕西巡抚、三边总督’之本职。这‘雨’,在陛下眼中,是否下得有些宽了,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