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张居正语补充道,“张某以为,陛下这句‘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批注,整体意思还是好的。”
张居正略作停顿,整理思绪,继续道:
“高阁老所解‘沛泽’之喻,乃是陛下对杜华州才具功勋的认可与期许——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若长滞边陲,实非朝廷之福、天下之幸。当入中枢,参赞机务,其‘润泽’之能,方可惠及天下,而非仅止于陕西一隅。此乃陛下爱才、用才之心,亦是‘小雨’滋养万物之本意。”
“而张某方才所言‘分寸’之虑,则是陛下对杜华州此次行事方式的敲打与警示——王命旗牌,虽可便宜行事,然纲纪法度,不可尽废。”
“越境执法、当堂诛杀二品大员,虽事出有因,然开此先例,若后继者皆效仿之,则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体统何存?陛下以此诗暗喻,是望杜华州日后能更谨守臣节,行事更合‘细无声’之度,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
张居正最后总结道:
“故而,张某浅见,陛下圣意,当是‘惩’‘用’并举:对河南擅杀之事,需有申饬惩戒,以明法纪;对杜华州其人,则当不吝重用,引入中枢,使其才得尽展。如此,既保全朝廷法度威严,又不使功臣寒心、人才埋没。两全之策,或在于此。”
值房内静了片刻。
李春芳若有所思地点头:“叔大此言,老成谋国,兼顾情理法度,似更合陛下深意。”
郭朴亦捻须沉吟:
“不错。杜华州之功,不能不赏;其越境专杀之事,亦不能不问。若一味回护,恐开跋扈之渐;若苛责过甚,又寒功臣之心。陛下以诗句点拨,正是要我等把握此中分寸。”
高拱眼中精光闪烁,徐阶、杜延霖既生嫌隙,此时推杜入阁,正是分化徐党之机。张居正此言,恰合其意,遂朗声抚掌:
“中!叔大真不负陛下亲简,洞明圣心,权衡得当。老夫附议!”
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首辅徐阶身上。
徐阶此时还能再说什么?
欧阳一敬弹劾他的奏疏此刻就压在案头,皇帝却将其发回内阁“议处”,其间警示之意,他岂能不明?
“罢了。”徐阶心中喟叹,声音却平稳无波,“叔大所言,乃老成之见,陛下以诗喻政,深意绵长。杜华州才堪大用,然法度不可轻废。便依叔大所言,拟票吧。”
他提笔濡墨,沉吟片刻,在一张空白票拟笺上缓缓写下:
“臣等谨奏:镇国公、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陕西等处地方、领兵部尚书、总督三边军务杜延霖,功勋卓著,才堪大用。然此番河南之行,虽有王命旗牌,越境专杀,终属孟浪,有乖臣节。宜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拟票:免去其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本职,夺少师、少保荣衔,夺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尚书挂衔,仍保留镇国公爵位。转授刑部右侍郎衔,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所遗陕西巡抚员缺以及三边总督员缺,发吏部部议推荐。”
写罢,他看向其余四人:“诸位若无异议,便以此票拟呈送御前。”
高拱巴不得如此,阅后当即抚掌:“妥当!既全了朝廷法度,又使贤才得其位,元辅老成谋国!”
其他三人自无不可。
“既如此,”徐阶不再多言,对当值中书吩咐,“便照此拟票,速呈司礼监,转奏陛下圣裁。”
……
票拟送入西苑时,已是黄昏。
玉熙宫精舍内只点了一盏灯,嘉靖帝半倚在榻上,黄锦侍立在侧,将内阁的票拟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免去其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本职,夺少师、少保荣衔……转授刑部右侍郎衔,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念罢,黄锦垂手静立。
嘉靖帝久久未语,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召裕王来。”
裕王几乎是小跑着进了精舍,额上还带着薄汗。
“看看这个,说说你的意见。”嘉靖帝示意黄锦将票拟递给他。
裕王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斟酌着答道:
“父皇,儿臣以为……内阁此议,堪称两全。既申明法度,不使专杀成例;亦不掩杜延霖之功,引入中枢,使其才得尽用……”
“两全之策?”嘉靖帝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朱载坖,此时断言,尚嫌过早。”
裕王一愣。
“明天,”嘉靖缓缓道,“明天是杜延霖返京的最后期限。”
裕王心头一跳。
“这份票拟,朕今日不批。”嘉靖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等明天过了,再说。”
“你下去吧。”嘉靖帝摆摆手,“朕累了。”
裕王躬身退出精舍。
门外,秋风正紧,卷起枯叶扑打在朱红宫墙上,沙沙作响。
而精舍内,嘉靖帝依旧出神地望着窗外。
黄锦小心翼翼上前:“万岁爷,该进药了。”
嘉靖帝恍若未闻,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杜延霖,杜沛泽……你这场‘雨’,下得朕……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啊……”
窗外,风声更紧了。
……
次日,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二十九,寅时三刻。
夜色如墨,京师城墙在浓重的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永定门外官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三十余骑破雾而来。
为首一人青衫染尘,面容清癯,正是日夜兼程赶回的杜延霖。
他身后的亲兵们个个面带倦色,眼中却锐气不减——自开封出发,五日疾驰一千二百里,换马不换人,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黎明,望见了京师的城楼。
杜延霖勒住缰绳,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晨雾在眼前飘散,又迅速聚拢。
“国公爷,到了。”亲兵统领声音嘶哑,指向雾气中巍峨的阴影。
杜延霖他翻身下马,整了整染满尘土的衣袍。
“下马,步行入城。”
三十余人牵着马,踏着湿滑的官道向前走去。
城门尚未开启,城楼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守城兵卒的呵欠声隐约传来。
当杜延霖一行行至门前时,守门百户揉着惺忪睡眼,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虽风尘仆仆,但马匹健壮,护卫精悍,绝非寻常商旅。
“路引。”百户伸手,一下子警觉起来。
亲兵统领递上勘合。
百户接过,借着灯笼昏光细看——陕西巡抚衙门关防,持牌人姓名处赫然写着“杜延霖”。
百户的手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这个青衫男子。
“您……您是……”
杜延霖微微颔首:“本官杜延霖,奉旨返京。”
百户慌忙跪倒:“末将永定门守备百户刘勇,不知国公爷驾到,有失远迎!请国公爷入城!”
“开城门!”他转头厉声喝道。
杜延霖牵马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