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老,殿下口谕,赐宴后请阁老至文华殿东暖阁,殿下有‘经筵疑难’欲请教。”
“臣,领旨。”高拱不动声色地颔了颔首。
赐宴不过是走个过场,高拱食不知味。
宴席一散,他便径直往文华殿去。
东暖阁内,炭火温暖,裕王朱载坖已换下厚重的朝服,穿着一件赭黄色常服,独自坐在窗下的炕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眉头微锁,似在阅读,又似在出神。
见高拱进来,他放下书卷,屏退了左右。
“高先生非要在今日见孤,所为何事?”
裕王开门见山,眼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知道,高拱绝不会仅仅为了一些寻常事情便在新年第一天急急求见。
高拱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那枚荷包,抽出那张折得小小的纸片,双手奉上。
“殿下,此乃陕西杜华州除夕夜发出的最紧急密报摘要。事关北疆百年安危,社稷根本,臣不敢耽搁片刻,亦不敢假手他人。万乞殿下亲览!”
裕王见他如此郑重,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接过纸片,展开细看,才读数行,脸上便流露出一丝喜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良久,裕王抬起头,眼中交织着震惊、狂喜与一丝的忧虑:
“杜先生他……他已扣下辛克图?迫俺答献上降书,愿退出河套全境?”裕王声音发颤:
“这……这岂非河套垂手可复?”
“正是!”高拱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虏困于白灾,部众饥寒,牲畜倒毙。杜华州陈兵河套,火器新锐,连筑五堡,步步为营。彼进退维谷,内外交困,方不得不低首求全!”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
“然此机稍纵即逝!若依常例,将此誓书奏报陛下,发交部议,再遣使往复核查……没有三五个月定不下来!届时春来雪融,虏情或有变化,或内部生乱,或硬而走险,则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高拱直视裕王的眼睛,语气稍缓,却更显恳切:
“殿下是监国,受陛下重托,理阴阳,安社稷。此刻正需殿下宸断!杜华州所求,无非‘事权归一,便宜行事’八字。”
“因此臣以为,殿下可密谕内阁,拟一道授权敕书,用监国宝玺,以‘抚边安民,特事特办’为名,发往陕西。一切细节,由杜华州定夺,事后报备。唯有如此,方可免去诸多枝节,将河套彻底收回!”
高拱没有直接说“最大的变数在于陛下”,但裕王听懂了。
那张年轻的脸,瞬间白了。
杜延霖已扣下辛克图。
俺答愿献降书,退出河套。
只需一道授权,河套便可重归版籍。
这是不世之功,是能青史留名的伟业。
可是……
“可……可此等大事,不奏父皇,擅自决断……此乃专擅!若父皇知晓……怪罪下来,孤……孤如何担待得起?”
“殿下!”高拱闻言几乎要按住裕王的肩膀,强行克制住:
“杜华州已言明,‘所有罪责,延霖一身担之’!他远在边关,尚敢以性命功名作赌,为我大明博此百年之安!殿下监国,代天子理政,值此社稷安危关头,岂能畏首畏尾?”
暖阁里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映得裕王脸色忽明忽暗。
他如何不知父皇对杜延霖的复杂心结?
用其才,又忌其功;倚其能,又防其势。
那道将旷世封赏与严苛军令状绑在一起的圣旨,与其说是期许,不如说是忌惮。
如今杜延霖在绝境中搏出一线胜机,若因朝中猜忌而功亏一篑……
裕王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去岁大同陷落时,父皇呕血昏厥的惊骇;
监国以来,文华殿内堆积如山的求饷文书;
北疆军报中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还有……杜延霖捷报中那句“若朝廷念将士血战、百姓罹难,请拨银抚恤,胜于赐臣爵禄十倍”。
那般人物,那般胸怀,此刻正提着身家性命,在边关为大明争一个未来。
而他,身为储君,监国理政,难道连下一道敕书的勇气都没有?
父皇……
裕王想起那双隔着纱幔、深不见底的眼睛。
想起那句“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
想起徐阶密揭泄露后,朝堂上那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良久,裕王缓缓睁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声音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绝:
“高先生……拟敕吧。”
高拱眼中爆出狂喜的光,但他立刻压下,重重一揖:
“殿下圣明!”
“但有一事,”裕王补充道:
“敕书须言明:杜先生一切处置,皆以‘安边抚虏、早定河套’为要。事后,所有条款、界图、盟誓文书,须详备奏报。孤……孤会在父皇面前,一力陈情。”
这已是裕王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他愿意在事后承担向嘉靖帝解释的职责。
高拱深深看了裕王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素来谨慎、甚至有些怯懦的储君,终于在此刻,显露出了一国之君应有的担当。
“臣,即刻去办!必不负殿下所托,不负杜华州赤胆忠心!”高拱不再多言,转身疾步退出暖阁。
他并未回内阁值房,而是径直去了文渊阁旁一间专供阁臣草拟机密文书的小室。
此地僻静,少有闲杂。
亲自研墨铺绢,高拱提笔略作沉吟。
随后笔锋落下:
“奉天承运,监国裕王令谕:”
“咨尔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陕西等处地方兼兵部尚书总督三边军务、少师兼少保、镇北侯杜延霖。迩者北虏困厄,遣使乞和,此乃天佑大明、边陲底定之机。”
“兹事体大,机不可失。特授尔全权,处置河套受降、封贡、勘界、互市、质子安置等一应事宜。”
“许尔便宜行事,临机决断,务期迅捷妥当,以固疆圉,以安黎庶。凡所裁定,先行实施,详具奏闻。朝廷信尔忠勤,赖尔干济,其勉之慎之,克竣厥功。故谕。”
写罢,高拱取出早已备好的监国宝玺——
这是一方银印,乃嘉靖帝卧病后特赐裕王,用于处置日常政务,重大事务仍需请用皇帝玉玺。
但此刻,用它来为这道敕书押印,再加上内阁印信,足够了。
他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印鉴。
哈气,呵暖印面,蘸满朱砂印泥。
然后,重重按下。
“砰。”
一声轻响,鲜红的玺印在黄绢下端绽开,刻的是:“监国理政之宝”。
高拱又取出内阁印信,在玺印旁再加一印。
双印并钤,权威自显。
最后他吹干墨迹,小心卷起,装入特制的铜管,蜡封严密。
随即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如此这般嘱咐一番。
心腹领命,将铜管藏入怀中,悄然从文渊阁侧门离去,消失在茫茫雪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