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三十,京师,除夕夜。
雪落紫禁城,朱墙黛瓦覆了厚厚一层素白。
各宫檐下已早早挂起红绸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出暖融融的光晕。
西苑方向偶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那是值守太监们依例在“驱祟”——用竹节填入少许火药,点燃后发出闷响,意在驱赶旧岁晦气。
只是那声音闷在雪里,传不多远便散了传。
内阁值房今夜无人当值,阁臣们各自回府团圆。
高拱的府邸位于城东仁寿坊,不算阔绰,三进院落,此刻倒也张灯结彩。
家宴刚散,儿孙辈在院中嬉闹,高拱独自踱出堂屋,沿着游廊往书房去。
他走得很慢,老管家提灯跟在半步后,低声问:“老爷,您要去哪儿,可要提前添些炭火?”
高拱摆摆手,推开书房门。
一股暖意裹着墨香扑面而来。
高拱在躺椅上坐下,闭上眼,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自徐阶称病不朝,这半年来,他实际担起首辅之责。
陕西的清丈、河套的军报、九边的粮饷、还有西苑里那位令人捉摸不透的陛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几乎所有千钧重担都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鬓角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昨日对镜时,他看见自己眼下的乌青,额头的细纹,还有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五十岁,却已觉老了十岁。
“老爷,”老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捧着一个黑漆木盒,“方才门房说,有陕西来的加急驿递,指明要亲交老爷手中。”
高拱倏然睁眼。
“陕西?”他接过木盒,狐疑道,“莫非是杜华州处来的?”
高拱说着,挥退管家,闩上门,就着烛火细看。
火漆完好,封缄严密。
漆色深红,印纹清晰可辨——一方是“钦差巡抚陕西等处地方兼总督三边军务关防”,另一方是“镇北侯之印”。
杜延霖的印。
高拱心头一跳。
他取过裁纸刀,小心剔开火漆、打开盒盖。
里面是厚厚一叠公文,最上面是一封密信。
高拱展开信笺,杜延霖那笔力遒劲、风骨嶙峋的行楷映入眼帘。
起初,他尚是边看边思。
待读到“虏酋困于白灾,部众饥寒交迫,此乃天赐良机……”等语时,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好!好一个杜华州!”他低声喝道,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在书房中疾走数步,他又回到灯下,将信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再读一遍。
“三年复套……何需三年!若此为真,一年可定北疆!”
高拱激动难抑,胸中块垒尽去,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直冲顶门。
他仿佛已看到河套故土重归版籍,看到九边烽燧从此长熄,看到大明北疆自此奠定数十年太平之基!
他推开窗,风雪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寒意刺骨,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然而,激动过后,冰冷的现实随即涌上心头。
此事,必须瞒着西苑那位“病老道”。
陛下对杜延霖的忌惮,满朝皆知。
那道“封侯期约”的圣旨,犹在耳边。
高拱不想去赌这位心思深沉的道君皇帝会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但不经过陛下就要经裕王殿下同意,裕王虽仁厚勤勉,但天性谨慎,尤其畏惧君父。
他会同意吗?敢同意吗?
高拱重新坐下,将杜延霖的密信看了不下十遍,又仔细翻阅了盒中附上的详尽情报:
黄甫川战报、蒙古使团细节、辛克图的口供摘要、河套五堡态势图、乃至对今冬草原白灾惨状的评估……形势判断清晰,策略步骤明确。
这是一份几乎无可挑剔的行动方略。
唯一也是最大的风险,居然不在边关,而在朝廷;不在战场,而在紫禁城内的权力博弈。
高拱在书房中踱步至深夜,炭火添了又添。
窗外风雪时紧时疏,更鼓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子时了。
除夕将尽,新年即至。
“必须说服殿下!”高拱最终下定决心,一拳轻轻捶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微微颤动。
他小心翼翼将密信原件收好,另取纸张,将要点誊抄了一遍,随后将这张纸折成极小一块,藏入贴身的荷包。
其余公文则重新锁入木盒。
做完这一切,高拱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他望着西苑方向那一片沉沉的黑暗,目光渐渐坚定。
……
次日,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尚未明,雪已暂歇。
高拱已身着簇新的仙鹤补子绯袍,乘轿前往紫禁城。
今日是大朝会,百官需入宫向皇帝、监国裕王贺新年。
街道积雪已被清扫,但寒气刺骨,轿帘缝隙透入的风,吹得人脸生疼。
宫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朱紫大员们按品序肃立,互相揖让问候,脸上俱是标准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喜庆笑容。
“高阁老,新年吉庆!”
“杨部堂同喜,同喜!”
话题无非是祥瑞、年景、恭祝圣安。
有人说昨夜钦天监观星,见紫微垣明润,主圣体康泰;
有人说顺天府报,四郊积雪盈尺,是丰年之兆;
还有人低声议论,说西苑那边传太医次数少了,许是万岁爷凤体渐安。
高拱与几位阁臣、部堂高官站在一起,神色如常地应酬着,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那枚荷包。
辰时,钟鼓齐鸣,宫门大开。
鸿胪寺官员唱导,百官依序入宫,经金水桥,过皇极门,在广场上整齐列班。
因嘉靖帝仍在西苑静养,今日大朝会由裕王朱载坖在皇极殿受贺。
典礼冗长而庄严。
赞礼官唱喏,百官舞蹈山呼,贺表诵读,赏赐颁下……一切都按祖制进行,一丝不苟,却也沉闷无比。
高拱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眼观鼻,鼻观心,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如何与裕王单独奏对之上。
好不容易熬到典礼接近尾声,裕王宣布赐宴光禄寺。
百官谢恩,开始缓缓退出皇极殿。
而高拱则趁机对一名相熟的裕王随从低语了几句,又悄悄塞过一块早已备好的玉佩。
那随从会意,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一盏茶后,一名小内侍悄然来到高拱身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