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步!
堡墙上终于响起密集的铳声,但比预想中稀疏。
巴图正疑惑间,冲锋前锋已踏入一片看似平坦的开阔地——
“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连炸响!
冲在最前的数百骑瞬间被火光和烟尘吞噬。
战马惊恐嘶鸣,人仰马翻。
那不是寻常的火炮,而是从地下爆开的死神——陶罐中填满碎铁、火药,埋设时连以浸油麻绳,待敌骑踏入触发机关,便成连环爆炸。
“地雷!是地雷!”经历过黑水峪大战的蒙古骑兵惊恐大喊。
但冲锋之势已成,后队推着前队,不断踏入雷区。
爆炸声此起彼伏,此次经过长期改良、准备的二代地雷显然比黑水峪大战时匆忙制造的一代地雷威力显然大不少,不断有骑兵被炸地血肉横飞。
“准备!”
王雄怒吼声中,隐藏在女墙后的数百火炮手齐齐现身。
不是明军中常用的佛郎机或虎蹲炮,而是炮身黝黑、长达丈余的巨兽——正是杜延霖在嘉靖大将军炮基础上进行改良的新式“神威大将军炮”。
“放!”
随着令旗挥下,二十四门大将军炮同时怒吼。
炮声如天崩地裂,远比寻常火炮沉闷厚重。
炮弹并非实心铁球,而是内填碎铁火药的开花弹——这是杜延霖改良的关键:弹体铸有预制破片槽,落地即爆,方圆十丈尽成死域。
第一轮齐射,二十四枚开花弹如死神之锤砸入蒙古前锋。
“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接连腾起,弹片呈扇形激射。
战马哀鸣,骑士坠地,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数个缺口。
更可怕的是,这些炮弹落地后并非静止,而是借余力向前翻滚爆炸,形成一条条死亡带。
“什么炮?!”巴图骇然失色。他见过明军火炮,但从无这般威力!
因为此时的主流火炮炮弹还是实心铁球,准头又差,很难对灵活的蒙古骑兵造成威胁。
就算铁球砸中,造成的伤亡也有限,因此第一次遭遇杜延霖改良的开花弹,蒙古骑兵一下子吃了大亏。
开花弹在骑兵群中炸开,破片穿透皮甲,战马受惊乱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散开!快散开!”有蒙古将领嘶声大喊。
但万骑冲锋,岂是说散就散?
前队拥堵,后队推挤,整个军阵已乱成一团。
“将军!东面有烟尘!”而就在这时亲兵突然惊呼。
巴图扭头望去——只见东侧丘陵后,一道烟尘长龙正急速逼近,烟尘之中是整齐划一、速度惊人的冲锋队列。
烟尘前端,一面“李”字大旗猎猎展开。
“李成梁?!他怎会在此?!”巴图肝胆俱裂。
李成梁千里奔袭,自然是杜延霖的部署。
此刻蒙古骑兵被火炮、地雷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是突袭的天赐良机。
“列阵!楔形冲锋!”李成梁长刀出鞘,“让虏寇尝尝我大同铁骑的厉害!”
五千骑兵瞬间展开冲锋阵型。
最前是持三眼铳的五百火器骑兵,其后是弓弩手,两翼是持矛刀的重骑。阵型如利箭,直插蒙古军后腰。
“明军援兵!快挡住——”有蒙古将领试图组织抵抗。
但为时已晚。
火器骑兵在百步外率先开火,三轮齐射打乱敌军阵脚。紧接着弓弩泼洒箭雨,重骑如铁锤砸入敌阵。李成梁一马当先,连斩三名百夫长,所向披靡。
堡墙上,王雄看得热血沸腾:“开堡门!全军出击!”
镇虏堡、靖边堡、安民堡三门齐开,三千守军倾巢而出。
正面突击,侧翼夹击,后路被断——蒙古军陷入绝境。
巴图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收拢残部,拼命向北突围。
李成梁岂容他走脱?亲率骑兵紧追三十里,直至蒙古溃兵散入茫茫草原。
日暮时分,黄甫川战场渐渐沉寂。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此役,蒙古军战死千余,伤者无数,被俘二百。明军阵亡不足三百,伤五百余。
李成梁与王雄在战场中央会师时,两人皆血染战袍。
“李将军千里来援,末将感激不尽!”王雄抱拳。
李成梁摇头:
“皆是侯爷运筹帷幄,侯爷虽然不再是九边经略,但还是李某的大帅。”
两人望向战场。
明军士卒正在清理尸首、收缴兵器。
缴获的战马就有三千余匹,弓刀甲胄堆积如山。
“此战之后,”王雄道,“黄甫川,算是真正站住了。”
李成梁却望向北方暮色:
“只怕俺答不会善罢甘休。侯爷在陕西整军经武,虏酋岂会坐视?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当夜,两份军报分别从黄甫川发出。
一份是王雄的捷报:“……虏万骑来攻,中地雷埋伏,火器齐发,李将军援兵侧击,大破之。斩首一千三百级,俘二百,获马匹器械无算。三堡安堵,屯垦如常。”
另一份是李成梁的密报:“……虏虽败,然战力犹存。巴图突围时部伍未乱,可见北虏根基尚在。望侯爷早做打算,末将誓死效命。”
“李引城看得明白。”军报送入西安,杜延霖阅毕后将军报递给前来汇报工作的李默然:
“孤堡不可久持,必须让河套的‘点’连成‘线’,再铺成‘面’。”
李默然沉吟:“恩师是说……要派更多兵力前出?”
“正是。”杜延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明军的小旗,一枚插在黄甫川,又一枚插在西侧的“红山儿”,再一枚插在东侧的“喇嘛湾”。
“你看,黄甫川在此。若我在此处也立一堡,”他指向西侧百里外一处河湾:
“两堡相距一日马程,可互相策应。再在此处立一堡,”又指向东侧,“三堡成链,控扼黄河这段河湾。如此,每堡仍是三千人,但三堡呼应,可御万余敌。”
李默然眼睛一亮:“再将三堡间荒地划为屯区,募流民垦殖。堡护民,民养堡……”
“正是。”杜延霖点头,“但此举需大量钱粮人力。张家抄没之财,还剩多少?”
李默然翻动账册:“现银六十八万两,粮四十五万石。若用于筑三堡、募流民、购耕牛种子,约可支应一年。”
“一年足矣。”杜延霖决断道:
“即刻拨银二十万两、粮五万石,输往延绥镇。命延绥总兵王效祖精选三千边军,赴红山儿筑堡。再从宁夏调两千人,赴喇嘛湾筑堡。三堡须在封冻前筑成,形成掎角之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将黄甫川战果绘成图说,广发陕甘各府县。凡流民应募赴河套垦荒者,每丁保底授田五十亩,垦熟归己,三年不税。官府贷给种子、耕牛,助建屋舍。”
诏令既下,陕西震动。
几天后,延绥镇三千边军出塞,三日后抵达红山儿。
此地有旧烽燧遗址,砖石尚存,筑堡事半功倍。同时,宁夏镇两千人亦抵喇嘛湾,伐木取土,日夜赶工。
三堡之间,连成一片。
时值隆冬,塞外寒风如刀,但垦荒并未停止。
士卒们创开冻土,探勘可耕之地,为来春的播种做准备。
更难得的是,来自陕北、陇东的三百余户流民,在官军护卫下迁入三堡之间的河谷地。
他们中,有旱灾逃荒的农户,有卫所逃亡的军户,甚至还有被张家逼得家破人亡的佃农。如今捧着官府发放的田契、种子、农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下根来。
腊月中旬,第一场大雪覆盖河套时,三堡俱已完工。
红山儿堡赐名“镇远”,喇嘛湾堡赐名“靖虏”。
加上原有的镇虏堡及南北小堡,五座堡垒如五颗铁钉,楔入河套东南腹地。
每堡储粮足支三月,各有水井深挖至地下河。
堡间壕沟虽因天寒未能深挖,但已清理出通道,骑兵半日可往返。
腊月二十,杜延霖冒着风雪,亲临黄甫川巡视。
他登上镇虏堡敌台,向北眺望——雪原苍茫,天地一色。
但就在这片白色中,隐约可见南北两堡的烽燧青烟,如三条细线,倔强地升向灰蒙蒙的天空。
更远处,新迁流民的村落已覆上厚厚积雪,但几缕炊烟仍从屋顶升起,在风雪中顽强地扭动着。
“侯爷,”王雄指着那些炊烟:
“那是镇虏村,七十三户;那是靖边坳,五十八户……如今三堡之间,已有流民三百余户,一千余口,分领荒田万亩。另有军屯万亩,来年若得收成,可补三堡三月之粮。”
杜延霖久久凝望,忽然道:“王雄,你可知百年前,河套有多少汉民?”
王雄一怔:“末将……不知。”
“正统年间,河套尚有汉民十余万户,城池二十余座。”杜延霖声音低沉,“后渐渐沦没,至正德时,已不足千户。嘉靖以来,几近于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堡墙上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今日这三百户,便是重燃之火。或许微弱,但火种既在,便有燎原之日。”
风雪渐急,远处村落传来犬吠隐隐。
那是百年来,河套大地又一次响起的汉家村落犬吠声。
王雄忽然单膝跪地,甲叶在雪中铿然作响:“末将愿守此土,至死方休!”
身后,数百守军齐刷刷跪倒,雪沫纷飞中,誓言铮铮:
“愿守此土,至死方休!”
声震雪野,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空。
杜延霖扶起王雄,为他拂去肩头积雪:
“好好守着。来年春暖,我再看你们种下的麦子。”
风雪呼啸,将他的话音吹散在茫茫河套原野上。
但堡墙上的旌旗,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