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来?”张仲明冷声道:
“法不责众。只要闹起来,场面一乱,李默然这清丈就办不下去。到时候,咱们再让郭大人、杨大人在上面说话——清丈激起民变,杜延霖急于求成,处置失当。他刚到陕西,立足未稳,届时看他如何收场!”
张叔平眼睛一亮:“二哥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张仲明叫住他,“记住,找的人要可靠,事成之后一个不留!”
“明白!”
张叔平匆匆离去。
账房先生忧心忡忡:
“二爷,此计虽妙,但李默然是杜延霖门生,看今日谈吐,绝非易于之辈!此计……”
“那又如何?”张仲明重新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榆林是我张家的地盘,只要闹起来,他杜延霖是龙也得盘着。陕西这些年,哪次清丈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为什么?就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杜延霖想拿我张家开刀立威,我就让他知道,陕西的水有多深!”
他顿了顿,又道:
“西安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账房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
“大老爷说,郭布政使、杨按察使、张都指挥使三位大人已经碰过头。他们让咱们稳住,说杜延霖在陕西待不长,只要拖过这阵子……”
“拖?”张仲明揉碎纸条,“李默然明天就要动手,怎么拖?”
“三位大人的意思是,清丈可以配合,但过程要‘合规’。”账房先生斟酌着措辞:
“比如,地契需要逐一核实真伪,这就要时间;田亩边界若有争议,需召集四邻指认,这也要时间;若是军屯田,还需卫所出具历年文书,这更要时间……总之,把程序走足走细,没有三五个月,清不完榆林这一处。”
张仲明皱眉:“李默然会按他们的规矩来?”
“郭大人说了,李默然代表的是巡抚衙门,巡抚衙门办事,也得按《大明律》和朝廷章程来。只要咱们在‘程序’上挑不出错,他就不能强行推进。否则,三位大人便可在西安参他一本——滥用职权,操切扰民。”
张仲明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明日你亲自去,带上所有地契文书,李默然要查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但要‘慢慢给’,一件一件对,一亩一亩量。杜延霖急于复套,耗不起。”
“是。”
“还有,”张仲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告诉哈森,那批货暂时别出了,等风头过去再说。杜延霖盯得紧,别撞枪口上。”
账房先生迟疑道:“二爷,哈森那边催得急,若是拖延,咱们要赔一大笔违约金……”
“赔就赔!”张仲明厉声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货重要还是命重要?杜延霖盯上咱们了,咱们这时候顶风作案,不是自投罗网吗?”
“是,我这就去传话。”
账房先生退下后,张仲明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跳跃的烛火,久久不语。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老槐树枝叶哗啦作响。
山雨欲来。
……
次日,榆林卫城外,永兴堡。
天刚蒙蒙亮,李默然便带着一百名督标营精兵来到这片争议田地旁的空地上。
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黄土塬在灰白的天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田埂边已聚集了数十人——有张家的管事、佃户,也有附近军户和百姓,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
“诸位,”李默然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声音清朗:
“奉陕西巡抚杜制台令,今日起清丈榆林卫军屯田亩。凡有地契文书者,可上前查验登记;若有争议,当场勘验指认。朝廷法度在此,必求公允。”
他话刚说完,张家大管事张福便捧着厚厚一摞地契文书走上前,躬身道:
“参政大人,这是永兴堡三百亩田的地契、过户文书、历年完税凭证,请大人查验。”
李默然示意随行书吏接过,一页页翻看。
文书齐整,印章清晰,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地契齐全。”李默然点头,“然军屯田亩,除地契外,尚需核对卫所原始图册。张管事,请指认田界。”
张福应了一声,带着两名佃户走向田边。他手持一根长竿,边指边道:
“自此往东一百五十步,至老槐树为界;往南二百步,至土沟为界……”
李默然对身后两名督标营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取出丈绳和标杆,开始实地测量。
围观众人渐渐增多,已近百人。
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衫的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慢慢向前挪动。
丈量进行到一半时,忽然,一个瘦高个的汉子冲出人群,扑到李默然面前,“扑通”跪倒:
“青天大老爷!小的有冤啊!”
这一声喊得凄厉,场上顿时一静。
李默然皱眉:“你有何冤?”
那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举过头:
“小的王二,祖上三代都是永兴堡的军户!这张地契,是嘉靖三十五年卫所发的,这五十亩田,本是我家祖传的军屯田!可张家……张家仗势欺人,硬说这田是他们的,把我爹活活气死了啊!”
他声音哽咽,泪流满面。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喊起来:
“就是!张家强占民田,天理不容!”
“请大人做主!”
人群开始骚动。
张福脸色一变,喝道:“胡说八道!这田明明是我张家合法购置,有地契为证!你们这些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诬告良善!”
“谁诬告了?!”王二猛地站起,指着张福鼻子:
“你敢说这田不是从军户手里强买来的?当年你们只给一两银子一亩,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
“对!张家欺压百姓,不是一天两天了!”
“清丈不公!我们要见杜制台!”
喊声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督标营士兵连忙上前,手按刀柄,组成人墙。
李默然冷眼旁观,抬手下压,朗声道:“肃静!”
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场上稍静。
“王二,”李默然看向那汉子,“你说这田是你家祖传军屯,可有卫所文书为证?”
“有!有!”王二忙不迭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嘉靖三十五年榆林卫发的军屯田契,上面有我爷爷的名字,还有千户所的大印!”
李默然接过,仔细查看。纸张陈旧发黄,印泥颜色暗沉,看起来有些年头。
印章是“榆林卫左千户所”,格式倒也合规。
“张管事,”李默然将纸递过去,“你看看。”
张福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冷笑道:“大人,这印章是伪造的!”
“何以见得?”
“嘉靖三十五年,榆林卫左千户所的官印,左下角有一处细微缺损,是当年不小心磕碰所致。可这张契上的印章,完好无损!”张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大人请看,这是嘉靖三十五年左千户所签发的另一份公文,印章左下角确有缺损。”
两相对比,果然如此。
王二脸色一白,支吾道:“这……这也许是后来补盖的……”
“军屯田契,一式三份,卫所、县衙、军户各执其一。你这份若是真的,卫所和县衙的存档中应有记录。”李默然淡淡道:
“我昨日已调阅榆林卫所有军屯档案,永兴堡三百亩田,自嘉靖三十年后,从未有过‘王姓军户’的记录。”
他盯着王二:“你这地契,从何而来?”
王二额冒冷汗,眼神飘忽:“是……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你爷爷叫什么?原属哪一总旗?哪一小旗?”李默然追问。
“叫……叫王大山,属……属刘总旗麾下……”
“刘总旗叫什么名字?”
“叫……叫刘……”
王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周围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官商勾结!欺负老百姓!”
一块土疙瘩“嗖”地飞出,直砸向李默然!
督标营士兵眼疾手快,拔刀一格,土块碎裂。
“保护大人!”
场面顿时大乱。
人群中有十几人趁机向前冲挤,推搡着督标营士兵。
士兵们不敢真动刀兵,只能用刀鞘格挡,步步后退。
混乱中,一个瘦小汉子“哎哟”一声倒地,抱着腿惨叫:“打人了!官兵打人了!”
鲜血从他指缝渗出——不知何时,他腿上竟多了一道伤口。
“杀人啦!”
“官兵行凶!”
呼喊声四起。
更多不明真相的百姓被煽动,情绪激动地向前涌。
一时间,场面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