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堡外的混乱持续了不到半炷香时间。
就在人群推搡、呼喊声最鼎沸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尘土飞扬间,一队黑甲骑兵如利刃般切开人群,为首者乃是督标营副将王雄。
“巡抚衙门办案!擅闯者格杀勿论!”
王雄声如洪钟,百余骑同时拔刀,寒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寂静,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汉子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李默然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早料到张家会耍这种把戏——煽动民变、制造混乱、拖延时间,这套路数在地方豪强对抗朝廷清查时屡见不鲜。
“王将军。”李默然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将方才投掷土块、推搡官兵、以及腿上‘受伤’的七人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得令!”
骑兵如虎入羊群,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那个自称被官兵打伤的瘦小汉子还欲争辩,被王雄一把提起,撕开裤腿——伤口处皮肉外翻,但细看便能发现,那伤痕边缘整齐,分明是利刃所割,绝非刀鞘能造成的创口。
“这是你自己划的吧?”王雄冷声道。
瘦小汉子浑身发抖,下意识看向张福方向。
这一眼,足够说明问题。
李默然不再看那边,转而面对百姓,朗声道:
“诸位父老,本官奉杜制台之命清丈军屯,只为还田于军、还利于民。若有冤屈,自有朝廷法度为凭;若受人蛊惑、聚众闹事,则按《大明律》以谋乱论处。”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今日之事,胁从不问。但若再有人敢阻挠清丈、煽动民变,方才那七人便是榜样。”
百姓们噤若寒蝉,纷纷后退。
张福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李默然早有准备,更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在民变初起时便以武力弹压,毫不拖泥带水。
“张管事,”李默然看向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清丈继续。若张家再有任何‘意外’,本官便视同对抗朝廷,届时就不是退田补税这么简单了。”
……
三日后,榆林卫清丈初步完成。
结果触目惊心:
张家仅在榆林一府,侵占军屯田六万三千亩,其中四万余亩根本无合法地契;隐匿民田赋税,近十年就累计逃税粮二十余万石;更查出三处庄园私设地牢,关押着十余名曾状告张家的百姓和军户,其中三人已被折磨致死。
文书以六百里加急送至西安巡抚衙门。
第四日清晨,杜延霖的亲笔手令与巡抚衙门缉捕文书同时抵达榆林:
“查榆林张氏,侵占军产、隐匿赋税、私设刑狱、残害人命,证据确凿。着即查封所有田产、商铺、宅邸,张家主事者一律收监。敢有阻挠,以同谋论。”
同一日,陕西按察使司衙门。
杨兆看着面前盖着巡抚大印的文书,脸色变幻不定。
按察司本有监察刑名之责,但杜延霖绕开他直接下令抓人,分明是不信任他。
“大人,”一名幕僚低声道,“张家在西安那边已经活动开了,郭布政使、张都指挥使都递了话,希望您能……”
“希望我能拖延?还是希望我驳回去?”杨兆苦笑,“你当杜延霖是什么人?那可是活阎王!他在河南杀陈据、在江南办吕法时,可曾给过谁面子?”
他拿起笔,在文书上批了“照准”二字,又补了一句:
“着榆林府衙协同办理,务必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幕僚迟疑道:“那郭大人、张大人那边……”
“告诉他们,”杨兆放下笔,望向窗外:
“杜延霖的刀已经架在张家脖子上了,现在谁伸手,谁的手就会一起被剁下来。”
……
查封张家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督标营铁骑开进榆林城时,张家大宅早已乱作一团。
张仲明试图从后门逃走,被守在那里的骑兵堵个正着;张叔平仗着卫所千户的身份想调兵对抗,却发现麾下军士早已被王雄的人控制。
短短两日,张家在榆林的产业尽数查封,主要族人全部下狱。
只有张家老太爷张雍,因年过七旬且身在西安,暂时未被收监。
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日深夜,西安,巡抚衙门。
杜延霖正在灯下研究河套地图,亲兵统领悄然入内:
“侯爷,张家老太爷张雍求见,已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
杜延霖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须发皆白的张雍被搀扶进来时,已没了往日陕西望族掌舵人的气度。
他颤巍巍地跪下,以额触地:
“罪民张雍,叩见制台大人。”
杜延霖这才抬眼,看了他片刻,淡淡道:
“张老先生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起来说话。”
张雍不敢起,仍跪着道:
“罪民教子无方,致家族犯下滔天大罪,特来向制台请罪。张家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只求留我族人性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这是张家在陕西、山西、河南的全部产业明细,田亩、商铺、银号、存货,合计价值约……一百九十万两。另有现银四十万两,已运至衙门后院。只求制台高抬贵手……”
二百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嘉靖年间太仓年入不过两三百万两,这笔钱相当于大明朝一年的岁入。
杜延霖没有接账册,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雍。
烛火跳动,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中。
良久,杜延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如同三九之寒:
“张雍,你张家侵占军屯数十万余亩,致使陕西数万军户无田可耕、无粮可食;隐匿赋税数十万石,这些粮食本该充作边饷,养我大明将士;私设刑狱,残害人命,仅查实的便有数十条冤魂……”
他每说一句,张雍的脸色就白一分。
“张雍,”杜延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这二百万两里,有多少是军屯膏血?有多少是民脂民膏?又有多少——”
他俯身,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
“是私贩铁器、茶布给北虏,资敌叛国换来的肮脏钱?”
张雍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老眼中满是惊恐。
“制台明鉴!那些……那些都是正常边贸……”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
“边贸?”杜延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掷在他面前。
那是张仲明的亲笔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嘉靖二十九年至今,张家通过私设隘口向蒙古部落走私的清单:
生铁五万斤、熟铁两万斤、铁锅七千口、箭镞十二万枚、火药原料三千斤……更供出曾将三名山西匠户送至丰州滩,助俺答建冶铁工坊。
每一条,都够满门抄斩。
张雍颤抖着捡起供词,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
“汝等勾结北虏,本官岂能容你?”杜延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张雍的手抖得厉害,供词飘落在地。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