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徐阶站在廊庑阴影下,望着这一幕,脸色发白,手指冰凉。
他侍君数十载,历经大风大浪,此刻却也感到一阵心悸。
这场谏诤,或许有人是沽名卖直,但更多的,是士心沸腾,是百官对朝廷处置不公的抗议!
说难听点,收复河套本就是百官与有荣焉的事情,结果你嘉靖帝非要瞎搞,弄得社稷危殆,搁谁心中都是颇有微词。
如今这份不满,不过是被周子谅一番话彻底点燃罢了。
只不过,若真让这上百官员跪倒在西苑门外,齐声恳请起复杜延霖,甚至直言陛下过失……那将成何体统?
陛下震怒之下,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想出声喝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时候上前阻拦,岂非坐实了“阿附上意、压制忠言”的奸臣之名?
只怕顷刻之间,他便要成为千夫所指。
徐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之水,向着西苑宫墙涌去。
“元辅!这……这可如何是好?!”兵部尚书赵炳然急得团团转,凑到徐阶身边,急道:
“若真闹出百官跪阙之事,陛下雷霆之怒,只怕……”
“慌什么!”徐阶强自镇定,低声喝道,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去的官员队伍,脑中飞快盘算。
这时,一直侍立在徐阶身侧,未曾轻易发言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徐阶得意门生张居正,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老师,学生观今日之势,百官激愤,非止为杜华州一人抱屈。实是北疆糜烂,社稷危殆,而陛下仍困于颜面,拒不起复能臣,士林清议已是一片哗然,民间恐亦多有怨望。若陛下执意如此,恐非仅失杜华州一人之心,而是失天下士民之望啊。”
“叔大所言,老夫岂不知?”徐阶长叹一声,疲惫之色溢于言表,他捻着胡须,声音低沉:
“然则陛下……陛下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让他当众承认前番调回杜华州是错,甚或下旨罪己……实在千难万难啊。唉!”
他看向张居正,眼中满是无奈:“我等为臣者,明知其非,亦难强谏。强行逼迫,恐适得其反。”
周围几位尚书、侍郎闻言,皆默然垂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元辅,诸位大人,某有一策,或可两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身材魁梧,面阔口方,一双环眼精光四射,正是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事、兼太常寺卿的高拱。
高拱性格刚直激烈,素来以敢言著称,其才具魄力,朝野共知。
他此刻大步走近,不顾周围目光,径直对徐阶拱手道:
“元辅,陛下不肯低头,杜华州不便自请,僵局已成。然国事危急,岂容坐视?依高某愚见,陛下那里不好转圜,何不从储君处着手?”
“储君?”徐阶眉头一挑。
“正是!”高拱目光炯炯,声音沉稳有力:
“裕王殿下乃国之储贰,身系天下厚望。当此社稷危难之际,殿下若心忧国事,主动向陛下陈情,言北疆糜烂,非杜华州不能挽回,愿亲往杜府延请,代父分忧……陛下或可允准!”
他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
“陛下与殿下,终究是父子。殿下出面,一则是孝心可嘉,为君父分忧;二则储君纡尊降贵,礼贤下士,亲自延请功臣出山,足以彰显朝廷诚意,安抚杜华州心中郁结,亦能平息百官之愤、士林之议。对陛下而言,由殿下转圜,既全了颜面,又解决了实际问题,岂非两全之策?”
徐阶闻言,眼中光芒闪动。
高拱此计,确实巧妙!
裕王地位特殊,既是臣,更是子。
他出面,既代表了朝廷的重视,又缓冲了皇帝直接认错的尴尬。
而且裕王素来仁厚,若晓以利害,为国为民,他多半愿意担此重任。
“肃卿(高拱字)此议……”徐阶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确是一条路子。只是……裕王殿下久居藩邸,深得陛下‘二龙不相见’之诫,向来谨言慎行,不知是否愿担此干系?又能否说动陛下?”
高拱慨然道:
“值此存亡之际,殿下身为储君,责无旁贷!高某不才,愿亲往裕王府,向殿下痛陈利害!至于陛下那边……殿下以纯孝之心、恳切之情动之,陛下或能体恤。”
徐阶与赵炳然、高燿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一丝希冀。
如今局势,已无万全之策。
高拱所献之策,确实是既能保留陛下颜面,平息士林怨望的两全之策!
“既如此,”徐阶终于下定决心,对高拱郑重拱手:
“便有劳肃卿,速往裕王府一行!务必向殿下陈明北疆危急、社稷倒悬之状,恳请殿下以江山百姓为重,挺身而出!”
“元辅放心,高某义不容辞!”高拱一抱拳,转身便走,虎步生风,径直朝宫外裕王府方向而去。
徐阶望着高拱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西苑宫门方向那隐约可见的聚集人群,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裕王殿下能识大体、担大任。
但愿陛下……还能听得进这骨肉至亲的劝谏。
否则,此事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