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事话音落下,廊庑下死一般寂静。
是啊,凭什么?
杜延霖挽狂澜于既倒,以文臣之身立下卫霍之功,本该是“嘉靖复套”、彪炳史册的第一功臣。
结果呢?
功成在即,却因一纸诏书急召返京,美其名曰“体恤辛劳”,实则分功制衡,将唾手可得的千古殊荣拱手让与他人。
如今摘果子的人捅破了天,酿成泼天大祸,反倒要受害之人主动出来收拾残局?
登门去劝,话该怎么说?
难道说“杜公,国事艰难,请您忍辱负重”?还是说“镇北伯,陛下颜面要紧,您就低个头”?
想想都觉齿冷。许多官员脸上火辣辣的,方才附和高仪“台阶论”时的急切,此刻已化为难言的赧然。
“周子谅!你休得胡言乱语!”通政司右参议刘文焕闻言面皮涨红,厉声喝道。
他是袁炜的门生,一心盼着尽快将此事揭过,眼见再起波澜,当即急道:
“国家危难,匹夫有责!何况杜镇北身受国恩,位极人臣!此刻岂是计较个人得失、拘泥颜面之时?你在此煽动是非,挑拨君臣,是何居心!莫非见国家有难,便幸灾乐祸,欲逞口舌之快、哗众取宠乎?”
言语之间,一顶“挑拨君臣”的大帽子猛扣过来。
周子谅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刘文焕,声音越发凛冽:
“刘参议!好一个‘不计个人得失’!好一个‘不拘泥区区颜面’!周某敢问:若今日易地而处,是你呕心沥血、几经生死,在边关雪地刀光中挣下不世功业,眼见青史留名在望,却被人凭空摘走桃李,而那摘桃之人庸碌无能,反将大局败坏至不可收拾——”
“此时众人却围着你,要你‘顾全大局’、‘莫计前嫌’,去收拾烂摊子,你可愿意?还能如你现在这般道貌岸然说出这番‘高论’吗?!”
“你……”刘文焕一时语塞,脸涨得愈发通红。
周子谅不给他喘息之机,声如金铁,震彻廊庑:
“刘参议口口声声‘君臣’,可知真正的君臣之道,在于‘信’与‘公’?君待臣以诚,臣报君以忠;赏当其功,罚当其罪,方为至公!杜镇北平虏擒酋、复土安边,功在社稷,朝廷是如何赏的?是封了伯、加了衔,可转身便夺其权、召其回京,将唾手可得的不世之功让与……让与其有嫌隙之人!这算‘赏当其功’吗?这算‘诚’吗?”
他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官员,语气沉痛而锋利:
“《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刘参议,还有诸位以为让杜镇北‘主动请缨’便能两全的同僚,你们扪心自问:朝廷待杜镇北,前倨后恭,用弃由心,可曾有半分‘腹心’之诚、‘国士’之礼?”
周子谅自问自答,声调陡然拔高:
“怕多是‘土芥’之视、‘犬马’之用!如今事机败坏,才又想起这弃若敝屣的‘土芥’或可挡灾,便指望他自己走回砧板,不仅要心甘情愿,还需感恩戴德,以全君上颜面?天下焉有是理?!这不是让忠臣报国,这是在诛忠臣之心,寒天下士子之胆!”
“狂悖!放肆!”刘文焕气血翻腾,手指颤抖:“你……你这是在诽谤朝廷!质疑陛下圣明独断!”
“圣明独断?”周子谅冷笑,豁出去一般,言辞愈发尖锐:
“若真圣明独断,何来大同之失?何来袁炜之死?何来今日虏骑叩关、京师震动?!我非质疑圣上,是痛心朝廷行事不公,何以功过颠倒、赏罚随心?何以令功臣离心、庸才踞位,终酿此塌天大祸!”
他目光灼灼,声调愈发激昂:
“《礼记》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非为标榜尊卑贵贱!其本意,乃因士大夫知廉耻,有气节,重声誉过于性命,朝廷更应以礼相待,以国士待之!因其自律,故可少施刑威;因其重义,故当待之以诚、以信、以荣!”
“可如今朝廷待杜镇北是何光景?需戡乱时,许以高官厚爵;疑功高时,急召弃置如土芥;边事糜烂,又欲将这‘弃芥’当作救命稻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用之如器,弃之如履!这是待国士之道吗?如此行事,岂不让天下有志报国之士寒心彻骨?!”
周子凉微微仰首,似问苍穹,亦似叩问众心:
“若朝廷行事总是功过不明、赏罚不公,令实干者流血又流泪……日后边疆再起烽烟,国家再有危难,谁还敢效仿杜经略,不计利害、挺身而行‘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壮举?”
他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张脸:
“此例一开,人心一散,道义不存!纵有雄兵百万、粮秣如山,大明的边关,还靠什么去守?靠趋利避害的算计?还是靠这些随时可成‘土芥’、‘犬马’的寒心之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竭尽全力,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吁:
“诸公!我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是为了一味揣摩上意,替不公之事寻找遮羞的‘台阶’!”
“严嵩在时,尚有‘越中四谏’、‘庚午三子’不畏权势,直言君父之失!如今严嵩已倒,朝堂之上,面对如此过失,竟无一人敢效仿先贤,秉忠直谏,为公道、为将士、也为杜镇北这样的功臣说一句公道话吗?!”
“某周子谅,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官微言轻,入仕十余载,未有寸功于国家。然今日愿做这第一个不识时务之人!非为逞口舌,实不忍见忠良寒心,国事日非!”
“今日若能以此微躯,唤醒诸公一丝天良,唤起朝廷一点正气,便死亦无憾!”
言毕,周子凉猛地一甩袍袖,转身决然朝西苑宫门走去。
瘦削的背影在春日下,拉出一道孤直而悲怆的影子。
“周主事且慢!”兵科给事中李瑜第一个从震撼中惊醒,热血冲顶,哽咽着大步追上:
“此言如黄钟大吕!李某虽愚,愿附骥尾,生死不计!”
紧接着,十数名年轻官员本就热血未冷,此刻更被他一番话语激得眼眶发红,胸中一股郁气直冲顶门,竟纷纷出列,朝周子谅聚拢而去。
“周兄所言,字字诛心,亦字字泣血!王某愿同往!”
“算我一个!大不了这身官袍不要了,也不能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同去!同去!”
转眼间,已有不少中下层官员聚拢到周子谅身边,人人面带激愤,目露决绝。
周子谅脚步未停,只是朝众人微微颔首,便继续昂首向前。
他身后追随者越聚越多,吏科、户科、礼科……乃至各部署郎中、主事、都给事中,陆续有人无声出列,汇入这支沉默却气势汹汹的队伍。
浩浩荡荡,竟有百人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