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房门再次被推开,宣大总督江东一身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斗篷,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湿痕,显然是接到传召后即刻赶来。
江东虽然心中疑惑,但面色沉静,先向袁炜行礼:
“下官江东,见过阁老。不知阁老夤夜相召,有何紧急军务?”
“江制台不必多礼,快请坐。”袁炜示意他坐下,又对陈淳、王汝谦道,“你们也坐。”
待众人落座,袁炜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深夜相请,实有要事相商。白日虏使嚣张,江制台亦亲眼所见。本官思来想去,若一味退让,恐失国体,更令虏人小觑我天朝,日后边患无穷。”
江东心头一紧,谨慎道:“阁老之意是……?”
袁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本官欲效唐时李卫公灭突厥故事,明面上与虏周旋,暗地里……遣精骑奇袭丰州滩,直捣俺答王庭!”
“什么?!”饶是江东久经沙场,闻言也不禁骇然变色,几乎从椅上弹起,“阁老,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袁炜眉头一皱,有些不快。
江东深吸一口气,方才冷静下来道:
“阁老此计,大胆惊人,确有其理。当年李卫公雪夜奔袭,直捣阴山,成就千古奇功,彪炳史册,凡为将者,无不心向往之。”
袁炜闻言,脸上露出喜色。
然而,江东话锋陡然一转:
“然则,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李卫公能成此功,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下官不才,愿为阁老比较今日之势与昔日李卫公之时,或可更明其中利害。”
“哦?你且细细说来。”袁炜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江东条分缕析道:
“其一,国力军势。贞观年间,大唐立国未久,然府库充盈,兵精粮足,君臣上下一心,锐意进取。李卫公出征前,唐军已对东突厥取得一系列胜利,士气正旺,国力军势皆处上升之势。反观今日我大明,”江东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太仓连年空虚,边饷拖欠成常,将士虽勇,然久战疲惫,器械损耗严重,实乃以疲敝之师,欲行千里奇袭。此为一不同。”
袁炜眉头微皱,没有打断。
“其二,当年颉利可汗新败于阴山,主力溃散,部众离心,且以为唐廷已许其归降,防备必然松懈。李卫公正是抓住其‘不备’与‘内乱’之机。而今日俺答……”
江东顿了顿:
“虽在黑水峪受挫,但其本部精锐并未尽丧,王庭所在,必是重兵环卫。其斥候游骑,近日异常活跃,便是明证。此时欲效李靖故事,恐难收‘出其不意’之效。此为二不同。”
王汝谦忍不住插言:
“江制台是否太过高估虏人?彼新败之余,岂能面面俱到?”
江东乜了他一眼:
“王先生,用兵之道,宁可高估,不可轻敌。”
王汝谦悻悻,撇了撇嘴。
江东继续道:
“其三,李靖所率,乃大唐百战精锐骑兵,于漠北作战,正是发挥其所长。而我大明边军长于火器,更有城池关隘之利,但不善骑射。”
“今若弃城池关隘之固、火器地利之便,派精骑深入漠南,长途奔袭俺答王庭,便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此实乃以卵击石尔!”
“有此三点……故窃以为,若行此计,我军必败!”
江东的话说完,袁炜脸上的激动之色早已褪去,转而蒙上一层青白。
江东又对袁炜深深一揖:
“阁老!下官绝非怯战,更非轻视阁老。然身为边帅,需为麾下数万将士性命负责,为朝廷边防大局负责!李靖之功,千古一人,乃时势造就。”
“今我大明之势、俺答之状、两军所长,皆与当年迥异。强行效仿,恐画虎不成反类犬,非但不能建功,反将杜经略苦心经营之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届时和谈破裂,战火重燃,边关糜烂,阁老……何以自处?”
陈淳见状,也趁机再次劝道:
“东翁,江制台老成谋国,此事实在行险,万望三思!”
袁炜缓缓坐回太师椅,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半晌不语。
王汝谦见袁炜沉默不语,眼神闪烁,知道东翁心思正在激烈摇摆,此刻正是加一把火的时候。于是他适时开口,道:
“东翁!江制台所言,看似老成持重,实则……未免过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他瞥了一眼江东,语带机锋:
“江制台口口声声‘杜经略苦心经营’,将杜镇北前期布局视若金科玉律,丝毫不敢更易,此岂是为将者应有之胆魄?杜镇北在黑水峪,佯装溃败放弃大同城池,将数万大军置于险地,那时可有人言‘此乃杜经略苦心经营,不可轻动’?没有!正因其敢于打破常规,行险一搏,方有黑水峪之大捷!”
王汝谦又转向袁炜,目光灼灼:
“东翁,用兵之道,贵在临机决断,岂能一味拘泥于前人定策?杜镇北能冒险成功,东翁雄才大略,何以不能?况且,今时之势,较之黑水峪更为有利!”
“彼时俺答挟势而来,气势正盛;如今俺答新败内乱,心神不宁,正是最为脆弱之时!此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东闻言,反驳道:
“王先生此言差矣!黑水峪之胜,杜经略乃是基于对敌我态势的精准把握,对地形、天时、人心的巧妙利用,更兼有地雷奇械与李成梁悍勇突袭相辅,方得成功。”
“那并非单纯行险,而是谋定后动,以己之长克彼之长!而今袭王庭,无险可依,无奇可用,纯以疲敝之师劳师袭远,此非谋略,实为赌博啊!阁老!一念之差,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北疆大局稳定,万不可……”
“江制台,”就在此时,袁炜突然出言,脸上已然浮现出决断之色:
“本官心意已决!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正当效法卫霍,建不世之功!岂能因循守旧,坐失良机?”
对于袁炜来说,他初闻王汝谦献计确实惊为天人,但经江东一分析,又不由得心生踌躇。
但此等良机,不试一试又很不甘心。
主要还是杜延霖两场大胜似乎来的太过轻松,给了袁炜一种“俺答不过尔尔,江东夸大其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更何况,江东话里话外总是吹捧杜延霖,惹得袁炜老大不快,心中觉得这人就是个杜党,因此他的话袁炜也是将信将疑。
袁炜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下定决心,当下便当机立断道:
“江制台,本官以钦差身份,总理北疆和谈及防务事宜,有权节制九边兵马。现命你,即刻从宣大、山西两镇,秘密抽调一万精骑,要最悍勇、最擅奔袭之士!由你……不,”
袁炜目光扫过江东一脸不情愿的神情,略微一顿,改口道:
“由大同副总兵张弛统率,轻装简从,三日后子夜出发,绕开虏骑常规哨探路线,直取丰州滩!务必隐匿行迹,出其不意!若能擒斩俺答,便是首功!若不能,也要搅乱其王庭,震慑其胆魄!”
“阁老!万万不可啊!”江东闻言,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此去丰州滩,路程遥远,地形复杂,虏骑游哨密集,一万骑目标不小,如何能瞒过虏人耳目?即便侥幸抵达,王庭守卫森严,以疲兵攻坚,无异送死!请阁老收回成命!下官愿与诺木齐周旋,定能……”
“江东!”袁炜厉声喝道,脸色已是一片铁青,“你屡次三番推诿抗命,究竟是一心为国,还是与那杜延霖早有勾结?!”
此言诛心,江东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袁炜,只见对方面容在烛火下竟显得有些狰狞。
袁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书房内侧供奉着明黄色绸缎覆盖的桌案。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穆,双手缓缓揭开绸缎——一柄连鞘宝剑赫然呈现于眼前。
剑鞘古朴,隐隐有龙纹暗浮,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弥漫开来。
尚方宝剑!
代表皇帝赋予的专断之权,先斩后奏之威!
袁炜双手捧起宝剑,转身面向江东,声音冰冷而沉重,一字一句道:
“陛下赐我此剑,许我临机专断,总督北疆事宜。今本官以钦差身份,持陛下所赐尚方宝剑,命你执行军令!江东,你可还有话说?”
江东怔怔望着那柄尚方剑,又看向袁炜决绝而自负的面容,终于明白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缓缓站起身,面容灰败,长叹一声:
“唉!纸上谈兵,书生误国!”
言罢,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