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二月末,大同城头。
残雪未消,春寒刺骨。
宣大总督江东身披厚氅,手扶垛口,眺望北方苍茫的原野。
远处,鞑靼人的营地星罗棋布,炊烟袅袅,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
“制台,袁阁老的车驾已过怀安卫,明日午时便可抵达。”亲兵统领低声禀报。
江东微微颔首,面色凝重。
自杜延霖奉旨回京,大同城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鸟未尽,弓已藏,这不仅是杜延霖一人的遗憾,更是在九边将士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边军将士们私下议论纷纷,对这位即将到来的“青词宰相”充满了疑虑。
“姜总兵那边如何?”江东问道。
“姜总兵……”亲兵统领迟疑片刻,“昨日在总兵府酒后,又发了一通牢骚,说‘书生误国,纸上谈兵’,被几个参将劝住了。”
江东轻叹一声。
姜应熊的性子他了解,直肠子,藏不住话。
当初杜延霖初掌兵事时,姜应熊也曾颇有微词。
只是后来杜延霖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姜应熊的不满也随之化作由衷的钦佩。
而袁炜以青词幸进,莫说在九边将士心中,即便在文官集团内部亦是风评不佳。
姜应熊对袁炜不满,实属自然。
只是听闻这位袁阁老胸襟远不及杜延霖,此话若是传到他耳中,只怕要惹出事端。
“传令下去,”江东沉声道,“自今日起,各部严加约束,不得妄议朝政,不得非议钦差。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亲兵统领领命而去。
江东却仍伫立城头,望着远处隐约的虏骑烟尘,重重叹了口气。
“制台!”
一声呼喊打断了江东的思绪。
大同总兵姜应熊大步登上城楼,甲胄铿锵,满脸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未化的冰碴。
“何事?”江东转身。
“探马来报,”姜应熊压低声音:
“北虏这几日调动频繁。俺答的长子虽被擒,但他的次子辛克图突然从漠北赶回,接管了部分兵权。此人骁勇善战,心狠手辣,在草原上有‘黑狼’之称。”
江东眉头紧锁:
“辛克图……此人我有所耳闻。当年在延绥镇外,他曾率三百骑突袭我运粮队,斩杀游击将军一人,士卒百余。后为争夺汗位,与辛爱不合,被俺答打发到漠北去了。”
“正是此人!”姜应熊道:
“如今辛爱被擒,辛克图归来,只怕北虏内部要有一番动荡。若是寻常时候,倒是我军可乘之机。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东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如今杜延霖离去,袁炜即将到来,边军人心浮动,岂是主动出击之时?
“加强戒备,多派哨探。”江东沉吟道,“待袁阁老到后,再将此军情禀报。”
姜应熊重重哼了一声:“禀报?那袁阁老懂个鸟!沙场之上,不需要吟诗作赋之人!”
“姜总兵!”江东厉声喝道,“慎言!”
姜应熊梗着脖子,半晌才抱拳道:
“末将失言。只是……只是替杜经略不平!这收复河套的功劳,眼看就要被那姓袁的摘了桃子!”
江东默然。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想?
可深宫内的那位皇帝,惯爱玩弄权术,圣旨既出,群臣莫敢言之。
“去吧,”江东摆摆手,“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其他……非你我所能左右。”
姜应熊愤愤一拱手,转身下了城楼。
……
翌日午时,大同南门外。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以江东为首的宣大文武官员,按品秩列队相迎。
远远地,一列车驾缓缓而来。
队伍中央是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朱漆华盖,四角悬挂铜铃,随着车行发出清脆声响。
前后各有五十名锦衣卫缇骑护卫,盔明甲亮,气势森严。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轿帘掀起,袁炜缓步走下。
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袭大红蟒衣,外罩貂皮大氅,头戴乌纱,气度雍容。
“下官宣大总督江东,率宣大文武,恭迎阁老!”江东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身后众官员齐声附和:“恭迎阁老!”
袁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在姜应熊等武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方才开口道:
“诸位大人辛苦。本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主持与北虏和谈事宜,还望诸位鼎力相助。”
“应当!应当!阁老远来辛苦,还请入城歇息。”江东侧身引路。
袁炜却不急,抬眼望向高耸的城墙,又转向北方,缓缓道:
“本官一路行来,见边塞风光,果然与京师不同。只是不知,北虏近来动向如何?”
“回阁老,”江东早有准备,立刻答道:
“自杜经略黑水峪大捷后,北虏主力北撤二百里。然其游骑仍不时南下哨探,近日更有频繁之象。据探马所报,俺答次子辛克图已从漠北归来,恐北虏内部将有变动。”
“辛克图?”袁炜闻言眉头微挑。
“对。此人乃辛爱之弟,勇悍过人,谋略稍逊其兄,然手段狠辣,在草原素有凶名。”江东如实答道。
袁炜若有所思,片刻后冷冷道:
“果然是蛮夷之辈,和谈之际从漠北调回此人,这是向我大明示威呢。”
江东则躬身道:“阁老英明。”
“入城吧。”袁炜这才迈步。
一行人簇拥着袁炜入城。
街道两旁早已肃清,百姓被官兵拦在巷道内,只能远远张望。
“那就是新来的钦差?”
“看着挺气派,不知本事如何。”
“听说是个写青词的宰相,能懂打仗吗?”
“杜经略怎么就走了呢……”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袁炜恍若未闻,面不改色,心中却已不快。
杜延霖在大同的威望,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
当夜,经略行辕大堂改为钦差行辕,灯火通明。
袁炜端坐主位,江东、姜应熊等文武官员分坐两侧。
桌上摆着大同当地的菜肴,虽不算精致,却也丰盛。
“本官初来乍到,本不当劳动诸位,”袁炜举起茶盏,语气温和:
“然河套之事,关乎国运,还需与诸位共商大计。这一杯,袁某以茶代酒,敬诸位戍边辛劳。”
众人纷纷举杯:“敬阁老!”
以茶代酒喝了三巡,袁炜这才放下茶盏,转入正题:
“杜镇北临行前,可曾交代和谈方略?”
“袁阁老,”江东拱手道:
“杜经略离任前,已将谈判细则、双方底线、乃至草原各部动向,皆整理成册,交予下官。按杜经略安排,谈判当分三步:其一,确认俺答撤出河套时间与路线;其二,议定互市地点、规模与货物种类;其三,商讨辛爱黄台吉释放细节及俺答受封仪式。”
江东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册,恭敬呈上:
“此乃杜经略亲笔所书谈判纲要,请阁老过目。”
袁炜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这杜延霖人虽走了,影子却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