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抬手,止住了江东未尽之言。
“大势已定,木已成舟。圣意已决,非一纸奏章所能挽回。此刻上疏强谏,非但无益,反落人口实,徒惹猜忌。”
杜延霖说着,站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大同的位置。
“河套之局,棋眼已活。俺答内忧外患,实力大损,更兼鄂尔多斯、永谢布诸部离心,他如今乞和,是求生,而非求战。袁炜此去,只要不蠢到自毁长城,推翻既定条款,这收复河套的事……”
杜延霖摇了摇头:
“就是板上钉钉。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河套之地,是北疆自此获得的休养生息之机。”
江东闻言,拱手一揖,由衷叹道:“杜经略胸襟,下官拜服。”
……
嘉靖四十二年二月廿三,未时初刻。
虽是二月将尽,但北地的春寒依旧料峭。
北京城高耸的前门箭楼在偏西的日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阳光清冷而不减威仪,照在巍峨城楼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庄重而略显苍白的辉光。
按常例,北京的九门自辰时初至申时末虽皆有官兵值守,但对百姓商贾敞开。
唯有遇到皇室仪仗或二品以上大员进出时,才会临时净街清道。
此时,前门内外早已戒备森严,守门官兵盔甲鲜明,持戟肃立,将道路清空,气氛肃穆。
贤良祠的驿丞早已带着四名精干驿卒和一顶规制严整的绿呢大轿,恭候在城门内侧。
按制,这是迎接总督一级封疆大吏的场面。
然而今日,这排场却显得只是陪衬。
因为在那清空的官道中央,赫然站立着两拨更为醒目的人物。
一侧,是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着几名身着猩红蟒袍、头戴三山帽的司礼监大珰。
为首者,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他面白无须,静立风中,代表着深宫之内那位九五之尊的意志。
另一侧,仪仗则是更为煊赫。
金瓜、钺斧、朝天镫……全套亲王卤簿赫然在列!
而立于卤簿之前的,正是当朝储君——裕王朱载坖。
官道两旁,官兵们手持水火棍,勉强维持着一条通道,但自前门外延伸出去,道路两旁已然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虽不至“延伸数里”那般夸张,却也着实围了好几层。
多是些闲汉、小贩、附近的住户,以及闻讯而来的各色人等。
他们呵着白气,跺着脚抵御春寒,脸上洋溢着看热闹的兴奋,彼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
“听说是那位擒了鞑子太子的杜尚书回来了?”
“是镇北伯!刚封的爵!”
“了不得啊,年纪轻轻,这般大的功劳……”
“瞅瞅,连王爷和大太监都出来迎了,这排场!”
人群中,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士子,神情激动些,低声议论着“卫霍之功”、“国朝柱石”。
但大多数平民,更多的是将此事当作一桩难得的盛事来看,一种与有荣焉的朴素情绪弥漫着。
“来了!快看,旗子!”眼尖的人喊了一声。
只见官道尽头,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着几辆马车缓缓行来。
为首马车上,“杜”字帅旗与簇新的“镇北伯”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向前拥挤了些,引得一排官兵连连呼喝,用力将人潮向后推挡。
“嘿!别挤别挤!”
“让开些道儿!”
欢呼声有之,但更多的则是好奇的张望和此起彼伏的议论、惊叹。
人们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面“杜”字帅旗上,希冀能够看到那位传说中的英雄。
“就是这辆马车!杜经略就在里头!”
“镇北伯!老天爷,真让咱们等着了!”
“听说这位杜经略年纪轻得很,而立之年就封了伯爷,立下这等大功!”
“可不是嘛!听南城说书的讲,杜经略是文曲星下凡,又能治国又能打仗,生得是……嗯,定然是英武不凡!”
杜延霖的马车在裕王朱载坖和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十余步外稳稳停住。
他并未因这超规格的迎接而显出丝毫倨傲,从容下车,向裕王及黄锦行礼,举止得体,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人不敢因他年轻而有半分轻视。
裕王朱载坖连忙上前虚扶,脸上带着温和乃至略显局促的笑意:
“杜先生一路辛苦!父皇在宫中时常念叨杜卿劳苦功高,特命本王与黄公公在此迎候,聊表心意。”
他语气诚挚,目光却有些闪烁,不敢与杜延霖坦然对视。
黄锦也笑着上前,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客气:
“伯爷为国操劳,立下不世之功,万岁爷心中挂念得紧。得知伯爷今日抵京,特命咱家与裕王殿下在此相候,并已在宫中备下酒宴,准备为伯爷接风洗尘。还请伯爷稍事休整,便随咱家和王爷入宫见驾。”
杜延霖顺势起身:“有劳王爷、黄公公亲迎,杜某愧不敢当。陛下召见,臣自当即刻前往。”
简单的寒暄与仪节过后,杜延霖婉拒了裕王邀其同乘的提议,依旧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裕王卤簿与司礼监仪仗的前后簇拥下,车队缓缓驶入京城。
入宫面圣,一切如仪。
嘉靖帝在玉熙宫精舍接见了他,言辞间极尽褒奖,从生擒辛爱到智取河套,赞其为“国朝二百年未有之能臣”,并当场赏赐金银绸缎无数。
觐见完毕,杜延霖婉拒了宫宴,以“风尘仆仆,恐失仪驾”为由,请求先行回府休整。
嘉靖帝也未强留,温言勉励几句,便准其所请。
踏久违的府门,府中上下早已得了消息,管家仆役们早已出府迎接,喜气洋洋中带着敬畏。
杜延霖无心应酬,略略点头,便径直向内院走去。
妻子王婉琰听闻夫君归来,已在侍女搀扶下立于廊下等候。
她于去年五月,在杜延霖主持会试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怀孕,如今已近临盆之期,脸上带着孕期特有的疲惫,但那双看向杜延霖的眸子,却充满了温柔与难以掩饰的忧色。
“夫君。”王婉琰轻声唤道,欲要行礼。
杜延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触手只觉得她手臂微凉,不由蹙眉:“身子重,何必出来迎我?快进屋去。”
夫妻二人回到温暖的内室,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