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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圣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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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延霖于太原府学的讲学,原定只几日。

  然“物理学”之说如巨石投湖,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料。

  十日过去,明伦堂内外非但无人散去,闻讯从山西各州府乃至邻省赶来的士子、学者反而越聚越多,竟有千人之众。

  太原城内客栈爆满,酒肆茶楼,无一处不闻“求是先生”与“物理”之论。

  潘高业见状,索性将讲学之所移至城郊开阔之地,搭起芦棚,设下讲席。

  每日清晨,旭日初升,汾水波光粼粼,杜延霖便准时登台开讲。

  台下黑压压坐满、站满了人,从皓首老儒到垂髫童子,从绫罗乡绅到布衣匠人,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生怕漏过一字。

  杜延霖因势利导,所讲内容愈发贴近生活,却又处处暗合“格物穷理”之要义。

  这一日,他命人取来数只大小不一的瓦罐、陶壶,并一盆炭火,一壶清水。

  “诸位且看,”杜延霖执壶,将冷水缓缓注入一薄壁陶壶中,置于炭火之上:

  “水受火烤,何以会沸?沸时又何以有白气升腾,鸣声作响?”

  台下众人皆笑,此乃妇孺皆知之事,有何可讲?

  杜延霖亦笑:

  “司空见惯,未必真知。诸位可知,若将此壶密封,继续猛火攻之,后果如何?”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有见识较广者想起军中“火药爆炸”或“丹炉炸鼎”之景,脸色微变。

  杜延霖不待众人深想,另取一厚壁瓦罐,注水少许,以浸湿皮纸紧紧封住罐口,亦置于火上。

  炭火烈烈,不多时,罐内冷水渐沸,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而那罐口的湿皮纸被罐中一股无形之力顶得高高鼓起,剧烈颤动,发出“噗噗”之声,最终“嘭”的一声裂开,一股白汽冲霄而起!

  待得声歇汽散,杜延霖立于台上,神色从容,朗声问道:

  “诸位此刻亲眼所见,可知这撕裂皮纸、冲霄而起之力,源于何物?”

  台下静默片刻,旋即有反应快者高声答道:

  “是水汽!是罐中水沸所生之水汽!”

  “不错!”杜延霖颔首,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正是‘水之气’之力也!寻常之水,受热化为无形之气(即水蒸气),其体积极速膨胀,何止百倍?若容其自由升腾,便是吾等常见之白雾水汽;若将其禁锢于狭小密封之器内,则其力积聚,沛然莫之能御,便可摧坚破革,乃至掀翻巨鼎!”

  他目光扫过台下犹带惊容的众人,语气转而充满启迪:

  “此力,潜藏于水火寻常之交攻,蛰伏于壶罐日常之烹煮。过去,吾等或视其爆裂为灾祸,然今日既明其理,焉知不能善加引导、驯服利用?以此沛然之气力,或可推动重物,或可转动巨轮,或可助益百工,其用可谓无穷!格物之目的,非仅在于求知,更在于‘开物成务’,利用厚生!此方为《易传》所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之真义!”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又如醍醐灌顶,涤荡心胸。

  众人怔怔地望着台上那犹自冒着丝丝残余热汽的瓦罐残骸,回味着方才那惊心动魄、力破万钧的一幕。

  他们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惊骇与好奇,而是充满了对自然伟力的重新认知与敬畏,以及对“格物致知”、“开物成务”这条前所未有的实学路径的无限遐想。

  台下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赞叹声。

  声浪如潮,滚滚不息,激荡在汾河之滨,仿佛连那汤汤河水也为之澎湃应和!

  杜延霖在太原的讲学,便这般一发不可收拾,一讲便是月余光阴。

  他日讲一理,必佐以简单却直观之实验,令那看似虚无缥缈的“物理”,变得触手可及,真切无比。

  昔日被视作“奇技淫巧”的匠作之事,在他口中,竟与圣贤“格物致知”之道浑然一体,成为探求天地至理的康庄大道。

  台下听众,无不如痴如醉。

  老儒们捻须沉思,反复咀嚼“即物穷理”的新解;

  年轻士子们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一个迥异于章句帖括的全新学问天地;

  便是那些不识几个大字的匠人、农夫,也能听懂几分,联想到自家活计,暗自点头,只觉这“求是先生”所言,句句都在道理上,绝非空谈,心中油然而生敬佩。

  潘高业更是激动难抑,每日亲临听讲,笔录不辍。

  他见杜延霖讲学内容如此精深博大,发前人所未发,深知此乃经世济民之真学问,若不及时录存,刊印流传,必为千古憾事。

  于是他召集府学中笔迹工整、文理通达的生员十余人,连同几位精于绘图的工匠,将杜延霖一月所讲,连同实验图示,分门别类,详细记录,精心编纂。

  不过旬日,一本名为《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的册子便已编订完成。

  潘高业亲自作序,极言“物理学”乃“实学之宗,利民之本,格致之真途”,并动用府库银钱,雇请匠人日夜赶工,以活字印刷之术,首批便印行三千册。

  册子一经面世,立刻在三晋大地引起轰动。

  太原城内的书坊,求购者络绎不绝,三千册书三日即罄。

  书商们嗅到商机,纷纷翻刻,一时间,晋省纸贵。

  不仅士林争相传阅,便是许多不通文墨的商贾、乡绅,也购来置于家中,或附庸风雅,或真心求索。

  “听说了吗?杜青天……不,求是先生说了,那天上的彩虹,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架的桥,就是雨过天晴时,日头光照在雨滴子上‘折’出来的光影!”

  “嗨呀!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每次都是下完太阳雨才能瞅见那七彩桥!原来如此!”

  “他那书上还说,为啥冬天井水摸着暖乎,夏天井水反而冰凉?说不是井龙王显灵,是因为那地底下的温度啊,变得比地面慢!”

  “原来这么个理儿!这‘物理’之学,当真能解世间万物的道理!神了!”

  街头巷尾,田垄集市,百姓们亦津津乐道,口耳相传。

  杜延霖之名,在“青天”、“贤臣”之外,更冠上了“大贤”、“一代宗师”的称号。

  其“物理”学说如春风野火,席卷三晋,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太原城几成天下学子心中又一学问圣地。

  ……

  就在这讲学如火如荼、声名如日中天之际,太原城北门,一队煊赫的仪仗压下了街市的喧嚣。

  一辆八抬绿呢大轿,轿顶红缨耀目,在众多盔甲鲜明、持戟挎刀的亲兵簇拥下,浩浩荡荡、风尘仆仆地驶入了太原城。

  山西巡抚张鹗,结束了在大同边防近两个月的巡视,终于回到了省治太原。

  人尚未踏入巡抚衙门后堂,关于杜延霖在太原这一月余的所作所为,尤其是那本已然造成“晋省纸贵”、轰动士林的《求是先生太原讲学录》,便已通过幕僚和心腹,详详细细地摆在了他的案头。

  张鹗年约五旬,面皮微黑,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透露出官场沉浮多年的精明与谨慎。

  他乃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座师正是当朝首辅严嵩。

  多年来,他谨守门生之礼,依靠严党的提携,才一步步坐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上。

  此刻,他端着精致的景德镇瓷盏,盏中雨前龙井的清香袅袅升起,他却似乎对这茶香毫无所觉,只是用碗盖轻轻拨动着浮叶,目光落在窗外,听着幕僚的低声禀报。

  “……潘知府几乎日日亲往听讲,府学诸生乃至三晋士子,趋之若鹜。那《讲学录》初印三千,三日售罄,如今市面翻刻者不知凡几,晋省纸价为之小涨。街头巷议,多言‘物理’,甚而……有称杜延霖为‘当代圣人’者……”

  幕僚的声音越说越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鹗的脸色。

  “当代圣人?”张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将茶盏轻轻放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杜延霖好大的名声!一个罢官待罪之身,不在家闭门思过,反倒招摇过市,开坛讲学,蛊惑人心!潘高业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身为朝廷命官,一府尊长,不思靖安地方,反而推波助澜,是何居心!”

  他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不满与寒意,让堂下的幕僚和几位等候参谒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张鹗缓缓站起身,负手在堂中踱了几步。

  杜延霖是严阁老、小阁老是死对头,如今他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声望日隆,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师,严阁老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巡抚无能,甚至……有意纵容?

  张鹗停下脚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而逝。

  他转过身,对肃立一旁的幕僚吩咐道:

  “以本抚的名义,下一道请柬。就说本官久慕求是先生大名,惜乎巡边未归,未能亲聆教诲。今日返太原,特备薄酒,特于后日午时,邀先生过府一叙,当面‘请教’物理之学,望先生不吝赐教。”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东翁。只是……那杜延霖若推辞不来?”

  张鹗冷笑一声:“他若不来,便是恃才傲物,不给本抚面子,本抚自有后续文章可做。他若来了……哼,那便是入了我的瓮中。”

  他招了招手,幕僚连忙附耳过去,张鹗低声密语一番,幕僚脸上先是惊愕,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谄媚笑容,连连点头:

  “东翁妙计!如此一来,任他杜延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道不明!这‘当代圣人’的皮,非得给他扒下来不可!”

  两日后,张鹗府上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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