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京师的二月,久违的阳光明媚。
连续多日的阴霾与风雪终于散去,温煦的阳光洒落下来,映照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也融化了街巷屋檐上积存的残雪。
雪水滴滴答答,仿佛奏响着一曲冬去春来的乐章。
街道上的茶楼,巷闾的酒肆里,士大夫与书生们拿着私下传抄的邸报,不少人都在议论着一个消息。
这消息早已在京师的街谈巷议中不胫而走——那位掷砚诛奸、引得万民叩阙、朝堂震荡的户部右侍郎杜延霖,终究还是被罢官归乡了。
在明朝,官员致仕、罢黜,本如吃饭喝水一般正常。
《礼记》有言“大夫七十而致仕”,然杜延霖年未及而立,便以戴罪之身离京,不少人闻之不由得颇为感伤,为什么这个朝堂上,容不下一个敢于任事、一心为公的社稷之臣呢?
但众人都知道,他诛杀了为祸河南的阉竖陈据,自枷入京,引得百官争、万民请,甚至险些酿成民变,最终逼得九五之尊也不得不在“天命”、“民心”、“史笔”面前权衡妥协。
如今风波暂息,他以罢官代价,换得了“擅杀之罪”的不予追究,也换得了那些因他而入狱的官员、士子得以释放。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杜公这一走,朝中再无铮铮铁骨矣!”茶楼里,一名老儒生扼腕叹息,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不然,”旁边一位中年士子摇头,“杜公此行,虽去其职,却存其义。陛下迫于压力,未以国法加诛,已是默认陈据该杀,杜公无罪!此乃士林之胜利,正气之伸张!”
“可杜公终究是走了!严嵩父子仍在阁中,陈洪执掌东厂依旧,朝廷积弊何日能除?”另一人愤然接口,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引得邻座侧目。
也有人持不同见解,低声道:“杜部堂行事过于激烈,擅杀钦使,终非人臣之道。陛下令其归乡,已是格外开恩。但愿杜公能于林泉之下,收敛锋芒,颐养天性。”
众说纷纭,惋惜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不解者亦有之。
而在这些喧哗争论之外。
德胜门外,长亭古道。
没有万民相送的人山人海,也没有百官汇聚的壮怀激烈。
皇帝虽明旨赦免,并言“君无戏言”,但“罢官归里”的定性与几天前清洗朝堂的雷霆手段,已让许多人心中凛然,不敢轻易前来。
只有十数人,静静地立在亭外。
张居正也来了,他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面色凝重,目光复杂地望着官道尽头。
还有几位国子监的年轻监生,闻听消息执意前来为杜延霖送行。
杜延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上未着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望去与寻常寒素士子无异。
吏科给事中宋纁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此举实在是委屈了部堂,更寒了天下忠义之心!”
杜延霖摇了摇头,声音平和:
“杜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谈委屈?至于天下之心……诸君请看,”
他指着官道两旁虽不敢靠近,却远远驻足、默默望来的零星百姓,以及更远处田垄间已然开始备耕的农人:
“民心不死,公道便在。杜某一人之去留,无关宏旨。诸君留在朝堂,更当珍重,以待将来。”
众人皆是感慨。
这时,老管家前来禀报,车马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对众人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君,珍重!”
“部堂珍重!”众人齐齐还礼。
杜延霖转身,登上马车。老仆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洒满阳光的官道,向南而行。
车声辚辚,碾过湿润的泥土,渐行渐远。
一名年轻监生忍不住低声吟诵起杜延霖《与妻书》中的句子:“这社稷,总要有人去争一分公道,这乾坤,总要有人去溅一身热血……”
声音虽轻,却在春风中缓缓飘散,仿佛种子,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田。
……
杜延霖给驿还乡,依制可由驿站提供车马食宿。然而他此番南下,行程之缓慢,远超寻常。
消息早已由快马、信鸽传遍沿途。
每至一州一县,必有当地士子文人、乡绅耆老,乃至闻讯赶来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外、驿站旁,只为一睹“杜青天”真容。
有那读过他《国富策》、《格物初探》手抄本的生员,捧着疑难问题,冒雪守在道旁请教;
有那心怀理想的年轻知县,不顾上官可能的不悦,公然率衙役出城相迎,执礼甚恭,口称“先生”,请教为官牧民之道。
杜延霖虽已罢官,但对于前来请教者,但凡有问,必耐心解答。
于是,这支南下的队伍,越走越慢。原本月余可达的归途,走了十余日,方至山西地界,抵达太原府。
这一日,车驾将至太原城南门。
远远便见城门处旌旗招展,人影幢幢。
非止是自发前来的士民,太原知府竟率阖城官员,身着官服,肃立于寒风之中。
城门上方,一条素白横幅迎风展开,上书十个墨饱笔酣的大字:
“乾坤有正气,江山待斯人!”
太原知府潘高业,乃嘉靖三十二年进士,本是杜延霖的同年。
但当年杜延霖在京师讲学时,潘高业为翰林学士,他受杜延霖学说影响很大,因此后来主动请求外放为官,所以向来以杜延霖弟子身份自居。
此刻他率阖府佐贰官,整齐列队,见杜延霖下车,竟率先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太原知府潘高业,率阖城僚属,恭迎求是先生!”
求是先生是杜延霖的号。
明代除了以表字称呼,也常以号称呼别人,甚至号比字还要更流行。
比如海瑞号刚锋,张居正号太岳,而杜延霖因创办了求是大学,于是便以求是先生作为自己的号。
言归正传,此时潘高业身侧身后,数十名官员随之齐刷刷躬身,声音洪亮:“恭迎求是先生!”
此等礼节,已远超对待一位罢官归里之士的常例,近乎迎接座师或钦差。
杜延霖未敢托大,疾步上前,伸出双手虚扶:
“潘府台,诸位大人!杜某乃待罪之身,罢归田里,何德何能,敢劳诸位父母官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潘高业直起身,目光炯炯,言辞恳切:
“先生此言差矣!‘待罪’二字,乃朝中某些人之见。在我太原百姓、在我等心中,先生诛杀国蠹,匡扶正义,乃天下第一等功臣!‘罢官’非先生之辱,实乃朝廷之失!今日此礼,非敬侍郎官位,乃敬先生之肝胆,敬先生为民请命、不惜此身之浩然正气!”
“潘府台所言极是!”一旁须发花白的太原府学教授颤巍巍接口,激动得声音发颤:
“求是先生《与妻书》,字字血泪,感人肺腑;《国富》、《格物》诸篇,更是震古烁今,开一代新风!老朽教书育人四十载,未曾见有如求是先生这般,学问、气节、事功,皆堪为天下师者!老朽……老朽今日得见求是先生,死而无憾矣!”说着,竟撩袍欲跪。
杜延霖慌忙抢上前一步,牢牢托住老教授双臂:
“老先生万万不可!杜某晚辈,岂敢受长者之礼?学问之道,相互切磋,杜某那些粗浅见解,若能抛砖引玉,于国于民有一丝益处,便足慰平生了。”
他转而面向众官员和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团团一揖,朗声道:
“杜某多谢潘府台,多谢诸位大人,多谢太原父老乡亲厚爱!杜某此行,非为荣宠,实乃戴罪归乡。然既至太原宝地,见官清民朴,文风蔚然,心下亦甚为欣慰。《孟子》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若蒙不弃,杜某愿在太原盘桓数日,与诸位同道、与府学诸生,讲学论道,共探富民强邦之理,格物穷理之学,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士子们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恭迎先生!”
“学生等翘首以盼!”
潘高业亦是面露喜色,抚掌笑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得先生在此开坛讲学,实乃太原士林之幸,三晋文脉之福!学生这就安排,将府学明伦堂洒扫洁净,备足几案灯烛!”
次日。太原府学,明伦堂。
昔日肃穆的讲堂,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