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坐落在京城东南角,毗邻户部与翰林院。
朱红的大门透着庄重,却也难掩几分暮气沉沉,青砖黛瓦在高墙深院里沉默着,连门前石兽都似乎沾染了积年的陈腐气息。
杜延霖一身崭新的青色五品白鹇补服,手持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踏入了这大明朝工程机要的腹心之地。
引路的小吏将杜延霖带到尚书值房外廊下便草草告退,留他一人独自等候。
廊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值房门紧闭。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进出的胥吏步履匆匆,偶然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漠,旋即移开,仿佛他只是廊柱旁的一件碍眼摆设。
无人问候,更遑论奉茶。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轻视。
严党与杜延霖之间那段旧怨,显然早已传遍部内上下,此刻的冷遇,便是赵文华给予这位“社稷功臣”的下马威。
不知过了多久,木轴干涩的“吱呀”声划破沉寂。
值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皂衣小吏垂手踱出,眼皮也不抬,平直无波地道:“杜水曹,赵部堂请你进去。”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应有的恭敬。
踏入值房,只见工部尚书赵文华稳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只掀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一眼走进来的杜延霖。
目光里既无旧怨该有的尖锐,也无上官对新任属官的欢迎,只有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与怠慢。
“吏部告身放那吧。”赵文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腔调,他随手指了指书案一侧的空处。
杜延霖依言上前,将告身文书放在指点的位置:“下官杜延霖,参见部堂。”他依礼见过,神色平静无波。
“嗯。”赵文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目光甚至没有在杜延霖身上停留,而是落回手中的一卷文书上,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片刻的沉寂后,他才仿佛想起什么,再次抬眼,目光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扬州的事,你办得……‘漂亮’。”
他的声音平平无奇,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只是“漂亮”二字咬得分外清晰。
话头微顿,他嘴角牵起一丝极细微、几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继续道:
“只是,河工之事非儿戏,与查案不同。黄河安澜关乎国运,非书生纸上谈兵可定。千斤重担,稚嫩肩膀恐难承其重。进了工部,多看、多学,少…擅作主张。”
他语速缓慢,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部堂教诲,下官铭记。”杜延霖声调平稳。
赵文华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后靠,换上了一副打发人的口吻:
“都水司那边公事繁杂,就不虚留你了。去吧,有什么‘实在需要’的,按规矩行文报上来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看杜延霖一眼,重新拿起文书,目光沉入其中。这无声的姿态,已是再明确不过的逐客令。
门边侍立的小吏见状,立刻无声地摆出引路的姿态。
都水清吏司的公廨深藏在工部大院一隅,比之尚书值房的轩敞气派,此处院落更显狭促老旧。
当杜延霖踏入都水司的院子时,迎接他的不是列队恭迎的下属,而是一片刺目的空旷和寂寥。
引路的小吏面露难色,用力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尖声通报道:“新任都水清吏司杜郎中到——!”
这声通报在空旷沉寂的都水司院落里荡开几圈回音,显得格外单薄和尴尬。
小吏念完,如释重负般退后一步,垂手缩在院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完成了某种不得已的任务。
这通报声落下片刻,死寂才被“吱呀”一声轻响打破。
北面一间公廨的门被推开半扇。
一个面皮松垮、眼袋浮肿的中年官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挤出一副略显慌乱和敷衍的歉意,小跑着穿过院子来到杜延霖面前,深揖到地:
“卑职孙振遇,都水司主事,参见杜水曹!失迎!实在是失迎!万望杜水曹恕罪!这边请,这边请!”他的话音带着喘。
孙振遇一边引着杜延霖朝正屋公廨走去,一边连声道歉解释:
“不知杜水曹您到的这般快,咳,这个……内署郎中方大人……他刚被赵部堂临时召见议事去了,实在是不巧,尚未回来!司里……司里其他几位大人,”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杜延霖:
“一时手头各有紧要公务缠身……一时未能出来迎接杜水曹,失礼之处,还请杜水曹千万海涵!”
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额角渗出的细汗几乎要汇成汗珠滚落下来。
这番场面话,可谓漏洞百出。
新上司到任,主官郎中(内署郎中)不在,副手员外郎总该带头迎接,何至于让一个主事匆忙应付?
更不用说“各有公务”这种托词在空旷沉寂的院子里显得如此苍白。
杜延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振遇那油汗微沁的额头,声音平静无波:“无妨。工部事务繁杂,理解。本官此来,非为虚礼。”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公廨门口。
房间内陈设极其简素,仅一张略显古旧的紫檀案几和一把靠背挺直的梨花木圈椅。
杜延霖绕过案几,径直在圈椅上坐定,随即开门见山,语气斩钉截铁:
“本官奉旨主持河南黄河河堤修缮大工,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孙主事,即刻召集司内所属吏员及相关干办人等。河南段历年河工完整卷宗、决口详图、河底流沙地基勘测记录、近十年岁修账册细目、堤工物料库存清单及采买契约副本、人夫征调章程文告……凡一应相关文书图籍,即刻悉数调取,呈送本官查阅!”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地上。
孙振遇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脸上的惶恐更甚,张了张嘴,却似有口难言,他嗫嚅着:
“杜水曹……这个……这个……”
他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门外。
恰在此时,院门处又闪出一个瘦高身影,身穿六品青色官服,面色白皙,眼神略显精明。
他快步上前,对着杜延霖也是一揖到底,语速极快地接过话头,熟练地打起官腔:
“下官都水司员外郎吴庸见过杜水曹!赵部堂严令河工大事刻不容缓,卑职等岂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他先是抬出赵文华压了一句,接着话锋立刻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为艰难:
“只是……只是孙主事方才所言也是实情啊!河南那地方,河患频仍,档案多有损毁遗失。至于详图……最新的勘察,那是去年震前做的,经那场大震之后,地形地貌巨变,河道走势迥异,新旧图籍殊难勘合。新图纸……图纸似乎还未开始勘测……”
他顿了顿,看到杜延霖冷峻的目光,连忙补充账册部分:
“账册嘛,历年的都在库里堆着,但是……哎呀,堆得实在太多太杂,虫蛀鼠咬,纸张霉变粘连,若要找出大人您点名要的河南段十年岁修细账,怕是要下死力扒拉一阵子,费些时日。物料单子和采购合同……”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几乎是愁眉苦脸:
“这……这更是涉及各仓大使及左右侍郎专管,非本部一司可以决定,需得行文协调调取,这公文往来……恐怕也要等些日子才有个眉目。倒是这人夫征调章程,卑职记得库里有近年新修订的样本!”
他转向孙振遇:“孙主事,你还愣着做什么?速去架阁库中,寻来呈给杜水曹过目!”
杜延霖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两人:“本官现在就要看河南的地形图及河底流沙层分布图!纵然是新图未定,震前的,这总该有吧?工部都水司,难道连最基础的勘察档案都没有备存?”
他语带质问,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孙振遇额角的汗珠终于滑了下来,支吾道:“有……有是有的,只是……”他下意识地又向吴庸投去求助的目光。
吴庸立刻接口,一副诚恳却无能为力的模样:
“杜水曹息怒!河南段情况太复杂,图纸……图纸历年来东补西凑,加上损毁和绘图技法不一,确实……确实可能有些地方不够详尽清晰。流沙层……唉,更是难中之难!”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转向院门口一个磨磨蹭蹭的书吏,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还杵在那里当门神?没听见杜水曹的钧令?!立刻去照磨所,把所有关于河南段河床的基础地形图都搜罗出来!要最新的那份!手脚麻利点!快滚去!”
那书吏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慢腾腾地去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转而命令吴庸、孙振遇将此刻仍在都水司内的所有官员吏员,一律召至自己这间临时公廨。
片刻功夫,屋内站满了七八位穿着六、七品青色官服的属官,气氛一时凝滞,只闻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又过了好一阵,那书吏才姗姗迟来,捧着一卷覆盖薄尘的图轴。
孙振遇连忙上前亲手接过,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谨慎,在杜延霖面前的案几上,将那图轴缓缓展开。
入眼处,图纸泛黄陈旧,边缘已经磨损卷边,许多墨线模糊不清。
至于河床情况、水流方向、关键地质结构等等付之阙如。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旁边那张所谓的“流沙地基勘测记录”——
不过寥寥数行字迹漫漶潦草的说明,写着诸如“据前人笔录,此处疑有流沙”、“河床不稳,兴工需慎之又慎”之类语焉不详的文字,既无任何深度标记、分布范围图示,更无半点勘测所得的具体数据支撑!
“这就是工部存档的河南段河底情况?”杜延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丝压抑的怒火裹挟着寒意弥漫开来。
“杜水曹息怒!”吴庸抢前一步,满脸沉痛地解释:
“流沙层变幻莫测,难以摸清啊!这是公认的千古难题!前些年倒是派过几拨人专门去勘测,耗费了无数钱粮人力,结果收效甚微,记录要么残缺不全,要么互相矛盾。后来……后来实在是靡费太大,又无定论,这差事……唉,也就暂时搁置了。反正……”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油滑的实利主义:“反正堵决口嘛,只要舍得堆土石,加派民夫,总能……总能暂时堵住的……”
杜延霖强压着将这图纸摔到吴庸脸上的冲动,目光如利刃般钉着他:
“那依吴佐郎之见,在此等流沙地基之上,究竟该以何法稳固根基,确保新筑堤坝能抵挡今年必来的夏汛洪峰?工部都水清吏司内,对此核心难题,总该有一二行之有效的成例方略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更是对都水司官员专业能力的公开拷问。
方才还舌灿莲花、推诿巧辩的吴庸和孙振遇二人,瞬间如同被掐住咽喉。
两人眼神慌乱地闪烁不定,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交换的只有同一个绝望的信号:此题超纲,避无可避!
吴庸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试图藏身人后。孙振遇额头的汗更多了。
“咳……”孙振遇干咳一声,把目光投向廊檐下阴影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佝偻着背的老吏身上。
“陈……陈主事!您……您在河工上浸淫最久,经验最为老道,快……快给杜水曹……参详参详?”
那挂着都水司主事衔的老吏,头发花白,一脸疲惫与麻木,似乎刚从一场长梦中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他慢腾腾地挪动脚步,走到光亮处,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杜延霖,又看了看那张废纸般的图纸,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杜水曹……难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沉重疲惫,“这流沙……自古是水工的大敌。老朽在河上几十年,所见所闻,不外乎典籍所载之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
“其一,曰‘深桩密排’之法。精选数丈之巨木为桩,不惜人力财力,深打入地,必透流沙层,直抵硬土磐石,此谓‘定海神针’。然……”
他顿了顿,一脸苦相:“此法耗费之巨,征夫之众,难以尽述。桩木尺寸、打入深度、定位排布,皆需反复勘定,稍有差池,徒劳无功。河南黄河决口阔大,非千桩万柱难以为功,恐……恐国库支绌,民生沸腾……”
杜延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