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恶务本,当分首从!吕法盘踞江南十年,借私盐之利,其本人及核心党羽所聚敛之财富,”他目光如炬,直视杜延霖,“杜秉宪,你查了些时日,心中应有数了罢?其数……几何?”
张鏊话已经挑明,杜延霖若再隐瞒,无异于是得罪于他。
再说了,将张鏊引为奥援,也能减轻王诰的压力。
于是杜延霖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抛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经下官连日厘清,已有确证。吕法本人及其亲信党羽,十年间,仅通过两淮私盐、勾结倭寇走私、霸占盐场、侵吞灶户工本等项,所获净利白银……当在三百万两之巨!此数,尚不包括其隐匿之田产、宅邸、珍宝以及织造所牟之暴利!”
“三百万两?!”张鏊虽早有预料,此时眼底也闪过一丝深深的骇然。
要知道,嘉靖年间,户部太仓一年岁入白银不过两三百万两!三百万两之数,实在骇人听闻。
“然,”杜延霖话锋一转,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扫过张鏊与王诰,“正如张部堂所言,顾家老宅那箱账簿,牵扯太广!下官深知其利害,自得手之时,便已思虑周全。”
“哦?”闻言,张鏊和王诰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杜延霖继续道,语气沉稳而坚决:
“账簿如炽炭,握则自焚!用之不当,江南必乱!欲破此局,必行断腕之举!下官已将此账簿副本中,所有指向吕法本人及其核心死党贪墨、通倭、残民之铁证,单独摘录,自成严密的证据链!此乃钉死元凶、明正典刑之根本,绝不容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至于那箱原始账簿,下官之意,当于众目睽睽之下,在府衙中,当众官员面付之一炬!”
“焚毁?!”张鏊讶然。
“正是!”杜延霖斩钉截铁,“效法昔日官渡之战后曹孟德之举,当众焚毁部将通敌密信,安众心,显胸襟!今日我焚此账簿,同样也是此意!”
杜延霖顿了顿,继续道:
“杜某既焚此物,乃为明志——杜某此行,非为与江南官场结仇,只为除巨蠹,清盐政!否则,此物在手,必遭吕法利用,届时,其煽动整个江南官场与我等为敌,我等必陷万劫不复之境!”
张鏊听着杜延霖这番话,心头渐安。
毕竟杜延霖直谏之名,天下皆知。
他来之前,还怕杜延霖是楞头青,抱着这箱账册不放。
如果是这样,他张鏊也只能对杜延霖敬而远之。
毕竟,整个江南多少官员?
这些官员各有同乡、同年、师长,如果真的拿着账册较起真来,说是与整个大明朝所有官员为敌也不为过!
其中利害之深、干系之大,莫说他张鏊了,就算是当朝首辅来,也得避其锋芒!
因此,张鏊发自内心地赞道:
“好!杜延霖!老夫今日方知,你之狂狷,乃狂于胆魄,狷于担当!你洞悉世情,知进更知退!手握足以掀翻半壁江南的证据,却懂得悬崖勒马,以焚证之举分化强敌、安定人心、保全大局!此非怯懦,实乃大智大勇!”
他说着,霍然起身,对着王诰道:
“王制台!杜秉宪此计,深谋远虑,切中要害!老夫以为,当依此策而行!除首恶,焚余证,安江南!”
王诰早已与杜延霖通过气,亦起身郑重道:“部堂所言极是!沛泽此议,实乃上上之策!”
于是,一个以扳倒吕法为目标的反‘法’同盟,就此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