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海瑞查到的。吴江县闹事的地痞,领头的是个叫周三的地头蛇。周三背后,是县城一家当铺的二掌柜钱某。钱某背后,是松江府进士钱顺德。”
他顿了顿:
“钱顺德背后,是整个江南所有士绅。”
隆庆帝接过折子,翻开细看。
折子上,人名、地名、时间、银两数目,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隆庆帝看完,脸色铁青。
“这些人……”他咬着牙,“这些人是要造反吗?!”
“他们不敢造反。”杜延霖道,“但他们敢让朝廷以为,江南要造反。”
隆庆帝抬起头,看着他。
“海瑞在江南退田,退的是这些人的根。”杜延霖缓缓道:
“他们知道,正面斗不过海瑞,斗不过官报,斗不过臣。所以他们用这法子,让朝廷看见‘民变’,让陛下以为,海瑞在江南激起了民怨。”
“可这些民变,是他们雇人闹的!”隆庆帝怒道。
“陛下知道,臣知道。”杜延霖道,“但天下人不知道。那些弹劾海瑞的言官,正等着拿这个做文章。”
“先生意欲如何?”隆庆帝问。
杜延霖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江南之事,已非海瑞一人能抗。那些弹劾海瑞的言官,那些阻挠退田的士绅,那些背后指使之人,越来越无法无天,而且根子在朝堂,在京师。”
隆庆帝心头一凛:“先生是说……”
“三年一度的京察,本在明年十二月。”杜延霖一字一句道,“臣请提前至今年十二月举行。凡在江南案中庇护豪强、诬陷忠良、勾结地方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考察黜落。”
殿中一时寂静。
隆庆帝沉吟良久,缓缓道:
“先生可知,此举会得罪多少人?”
“臣知道。”杜延霖答得斩钉截铁,“但若再不清理,新政难行,江南百姓的冤屈,永远伸不了。”
隆庆帝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从入仕到现在,从来敢为常人不敢为之事,可每一步都踩着无数人的痛脚。
“先生,”隆庆帝叹道,“你不怕吗?”
“臣要是怕这些,就走不到今天。”杜延霖沉声说道:
“臣真正怕的是,这大明真如那些人所说,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以至于有朝一日,山河沦丧,神州陆沉!”
隆庆帝怔了怔,终于点头:
“准。朕立即拟旨,京察提前至今年十二月初一。杜先生主持,张先生副之。吏部、都察院协理。凡阻挠新政、庇护豪强、诬陷忠良者,一律考察黜落。朕,不疑也。”
杜延霖叩首谢恩,退出养心殿。
……
隆庆元年十一月廿一,圣旨明发:京察提前至十二月初一举行,由首辅杜延霖主持,阁臣张居正副之。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连夜烧毁信件,有人四处打探消息,也有人开始串联,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十一月廿五,内阁颁布《隆庆元年京察条例》。
条例很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条考察内容:操守、才具、政绩、声名。
朝堂一片哗然,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杜延霖这是要动手了。
……
十二月初一,大雪。
天色未明,吏部衙门前的积雪已没过脚踝。
两排士兵执戟而立,甲胄上的霜花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光。
杜延霖卯时三刻便到了。
他一身大红坐蟒袍,一步步走上吏部衙门的台阶。
张居正已在衙门处候着,见他来,微微颔首。
“都到了?”
“到了。”张居正侧身让开:
“吏部文选司、考功司的郎中、员外郎,辰时前悉数到齐。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今日应到一百一十人,实到一百一十人。”
杜延霖点点头,迈步进了吏部衙门正堂。
堂中已设长案。
案后一把椅子,是杜延霖的座。
案左侧另设一席,是张居正的副席。
案下两侧,吏部文选司郎中程文、考功司郎中郑汝璧率一众员外郎、主事,垂手肃立。
正堂东侧,临时隔出几间值房,供待察官员候传。
西侧,是一排敞开的厢房。
厢房里摆着几张条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这是给被黜官员当场办理交接手续的地方。
杜延霖在案后坐定,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开始吧。”
考功司郎中郑汝璧起身,展开一本册页,朗声道: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共计一百一十人。今日按道逐一过堂。首浙江道,御史九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浙江道御史陈三谟。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入堂后向杜延霖、张居正各行一礼,垂手立于案前。
杜延霖翻开他面前那份早已备好的册籍。
册籍很厚,是他入仕以来所有履历、考语、弹章、批驳的汇总,边上还有吏部考功司的朱笔批注。
“陈秉宪,”杜延霖开口,“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初授江西南昌府推官,四十二年调浙江道御史。是也不是?”
“是。”
“嘉靖四十三年七月,你曾上一疏,弹劾漕运总督庞尚鹏‘苛敛虐民,以致漕丁鼓噪’。”
陈三谟面色不变:“确有此事。”
“那你知道,庞尚鹏为何‘苛敛’?”
陈三谟一怔。
“他为筹措河套军饷,在漕运盈余项下挤出三万两,解送陕西。”杜延霖合上册籍,抬眼看他:
“那三万两,一分一厘都进了边军将士的口袋。边军有了饷,没哗变,河套的屯垦才能继续。你弹劾他的时候,可知道这些?”
陈三谟额上渗出细汗。
“本官替你答。”杜延霖冷笑:
“你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你只想上疏扬名立万。这是第一桩,风闻失察。”
他从案上拈起另一份文书:
“隆庆元年正月,你弹劾应天巡抚温纯私增火耗,中饱私囊。经查,温纯所增火耗,系用于弥补苏州府历年积欠。账目清楚,分文未入私囊。你弹他的时候,可曾去苏州查过?”
陈三谟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是第二桩,弹劾失实。”
杜延霖又拈起第三份:
“今年十月,你上一疏,弹劾新任应天巡抚海瑞酷烈虐民。本官问你,海瑞到任不足一月,你何从得知他酷烈?是从江南寄来的书信里得知的?还是从京中同僚的私下议论里得知的?”
陈三谟脸色煞白。
“这是第三桩,听人指使。”
杜延霖将三份文书一并搁下,抬眼看向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汝璧:
“郑郎中,按《京察条例》,风闻失察、弹劾失实、听人指使,该当何如?”
郑汝璧躬身道:“回元辅,三事并察,当黜。”
“黜。”
陈三谟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两侧的衙役架住双臂。
“陈秉宪,”杜延霖看着他的眼睛,“你若觉得冤枉,本官准你申诉。但申诉之前,这顶乌纱,得先摘下来。”
衙役伸手,摘去了他的乌纱帽。
陈三谟踉跄着被押往西侧厢房。
西厢里早有书吏候着,见他进来,递过纸笔:
“陈大人,请在此处签字画押。您的官凭、印信,需当场缴还吏部。若有家眷在京,限五日内离京。沿途驿站凭此公文供食宿——”
陈三谟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下一个。”正堂内传来杜延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