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们写信给官报。”杜延霖抬眼,看向欧阳一敬: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够得着的衙门,唯一能把状纸递进京师的门缝。”
值房内静了片刻。
欧阳一敬喉头微动,那些他压在心底多日的念头,此刻被恩师一语道破,再无遮掩。
他撩袍跪倒:
“恩师明鉴。学生近日每夜拆阅这些来信,常至三更。有些信……字迹歪扭,纸上有泪痕洇开的渍;有些信甚至不具名,只写‘桐城王老六’‘清河李三’,学生查遍舆图也寻不到是哪个村。但桩桩件件,皆是活生生的人命、沉甸甸的冤屈。”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却愈发坚定:
“学生以为,官报既已通政明理,便当更进一步:刊其冤,曝其情,督其案。使天下人知,朝廷非聋非哑,朝廷看得见这人间疾苦!”
“好!”杜延霖很欣慰。
他把欧阳一敬扶起来,随后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素笺,开始研墨。
欧阳一敬忙上前欲代劳,杜延霖摇了摇头,磨完墨,提笔开始写发刊词:
“御史耳目有限,百姓冤苦无穷。”
“今以千万人之目,为朝廷监天下。”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官报设‘风闻谏言’专栏,凡地方官吏贪酷、豪强不法、刑狱滞案、赋役苛扰,无论有无状纸,无论官事民事,但有确凿可据者,择其要者刊载。所涉案由,由刑部、都察院协督查核,每期附督办进展。”
他搁下笔,将这份发刊词推向欧阳一敬:
“你去办。头期文章,你来选。不必尽选大案要案,先选那些……嗯……最让看报人心里一揪的。”
欧阳一敬双手接过,郑重纳入袖中。
“学生领命。”
……
隆庆元年五月廿八,京城入夏后第一场暴雨。
欧阳一敬是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的。
他昨夜宿在官报总局值房,案头堆着二百余封待拆阅的来信,读到子时三刻,和衣打了个盹。
此刻寅时刚过,雨声如万马奔腾,打得屋瓦一片脆响。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起身将窗牖掩紧些,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里压着一封信,封皮粗陋,边角卷起,是他昨夜拆阅后特意抽出来放在一旁的。
信是从安庆府桐城县寄来的。
不,甚至不能算“寄”。
信是托进京贩米的桐城商人捎带的,商人将其送至正阳门外一处米铺,米铺掌柜的认得官报总局收购旧报纸的杂役,辗转了三道手,才到这纱帽胡同。
封皮上只歪歪扭扭一行字:
“京师纱帽胡同官报局收”
连收信人名姓都没写。
欧阳一敬重又拆开那封信,就着昏黄的烛火,一字一字再读一遍。
纸是很劣等的桑皮纸,泛着灰褐色,折痕处已起了毛边。
字迹也不工整,有些字缺笔少划,像是识字不多的人,对着某个范本一笔一笔描下来的。
信不长,他早已能背下来:
“京师大明官报总局青天大老爷在上:
小民安庆府桐城县东乡人,世代务农,不识诗书。今冒死寄书,非为告状,实是走投无路。
本县周太爷,自去岁到任,与县城西门里‘万顺和’盐铺赵掌柜结为兄弟。赵掌柜有盐引,周太爷有印信,两下里一合计,便在县衙贴出告示:今岁盐引折色,每丁加派三钱。
小民不知‘盐引折色’是个什么色。只知往年纳粮当差,丁银不过一钱二分。今岁周太爷派下,每丁三钱,外加耗银三分,火耗五分,共是三钱八分。
小民一家七口,男丁三人,该纳一两一钱四分。
小民将过冬的种粮卖了八斗,凑不够。将织机上的布胚扯下来卖了,凑不够。将儿媳陪嫁的一对银耳坠当了,凑不够。
三月十七,县衙陈班头带人下乡。小民跪地求宽限十日,陈班头不答,只将小儿阿贵锁了脖子,牵绳系于马鞍后,说‘带你去县里说话’。
儿媳哭晕在灶下。老妻追出三里,跌在田埂边,腿肿如桶,至今不能下地。
小民不知小儿在县里是怎生说话的。三日后他回来,颈上勒痕深紫,半月不能进食。问他县里如何,他只摇头,从此不言。
小民无状纸。去岁里正说,递状纸要买官卖纸,一张一两。小民买不起。
小民也无原告。隔壁王二劝小民忍,说周太爷是桐城父母官,往府里告,府尊是他座师;往省里告,按察司文书往复,小民熬不到秋审。
小民不知周太爷的座师是谁,也不知按察司文书要往复几回。小民只知,今年丁银缴了,明年还有;小儿锁痕消了,心里那道痕怕是消不了。
前日赶集,里正家小子扔给小民一张旧报纸,说上面有朝廷的官报,专管百姓冤屈。小民不识字,请邻村蒙馆先生念了。
先生念到一句:‘御史耳目有限,百姓冤苦无穷。今以千万人之目,为朝廷监天下。’
小民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
先生便说:就是叫你有冤往这里诉。
小民便诉了。
小的不识字,这封信是凑了五十文钱,请邻村一位落第的老童生代笔,小民亲手描募的。
青天大老爷若问:所言可实?小的敢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若青天大老爷接了这纸,请莫问小民姓名。小民怕周太爷的锁链。
若青天大老爷不接这纸,便将它烧了罢。只当小民没写过,只当小儿没锁过。
桐城一老农,泣血顿首。”
欧阳一敬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窗外雨声如瀑,天尚未亮。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卯时三刻,雨势稍歇。
欧阳一敬已净了面,换了公服,将那封信与几份连夜整理出的佐证材料一并纳入袖中,出门登轿,往文渊阁去。
杜延霖今日到阁比平日略晚,因为昨夜批阅浙江巡抚关于“求是书院”扩建的奏疏至丑时。
但他面上不见倦色,听欧阳一敬禀毕,接过那封信,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值房内很静,只有窗外檐角断续的滴水声。
杜延霖读得很慢,读完,他将信纸折好,放回封套,抬眼看向欧阳一敬:
“此信所言若属实,当刊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