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华亭县。
五月江南,已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节。
徐阶倚在竹榻上,膝头盖着一方旧毯,手中捧着本期《通政明理报》。这已是第三遍了。
报上首版刊着新首辅拜命的诏书全文,那“大禹”“姬公”四字被特意放大,御笔朱批“钦此”二字赫然在目。
他将报纸轻轻搁下,抬眼望向园中那架荼蘼。
花开正盛,雪白繁密,已过了最盛时,风过处,落英如雨。
“父亲,”徐璠从月洞门进来,手中又捧着一叠文书:
“京中新到的邸报。杜……杜阁老拜首辅之前,李石麓、郭质夫皆上疏求去,陛下均已恩准。内阁如今只剩杜、张二人了。”
徐阶未接,只淡淡道:“李春芳早该退了。郭朴倒是个明白人。”
徐璠将邸报置于石案上,垂手立在一旁。
数月不见,他脸上那股骄矜之气已消磨大半,此刻神情灰败,两鬓竟添了霜色。
“父亲,”他低声问,“杜延霖如今大权独揽,朝中再无人能制。咱们……当真就这么认了?”
徐阶未答。他伸手拈起一片落在膝头的荼蘼花瓣,轻轻捻动。
“璠儿,”他忽然开口,“你可知这荼蘼为何开在春末?”
徐璠一怔:“儿……不知。”
“梅占早春,桃李争仲春,牡丹殿暮春。”徐阶将花瓣置于掌心,任风吹落:
“荼蘼不争。它开时,百花皆已谢了。人说‘开到荼蘼花事了’,是叹春尽,也是谢它替群芳收了场。”
他顿了顿,声音愈淡:
“为父在朝四十年,扳倒严嵩,推高拱出局,本以为能替这大明朝收个好场。如今看来……轮不到我收了。”
徐璠听出那话语深处的苍凉,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你记着,”徐阶缓缓坐直,目光落在那张邸报上:
“杜华州今日之局,非高拱、非李春芳、非郭朴拱手相让。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为父……服了。”
徐璠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甘。
徐阶却不再看他,只将那份邸报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行“总领机务,佐朕维新”上。
“取笔墨来。”他说。
徐璠连忙捧来文房四宝,亲手研墨。
徐阶提笔,悬腕良久,终于在素笺上落下几行字:
“华亭旧叟,顿首再拜元辅阁下:
“邸报见拜命诏书,大禹姬公之喻,圣意拳拳。忆昔初识,君方弱冠,今已为天下苍生寄命。老夫虽退,睹此犹觉欣然。新政诸端,改科举、兴报纸、办学堂,皆正本清源之策。老夫老矣,不能效犬马,唯焚香祷祝,望君慎终如始,勿负圣托,勿负天下。”
他写到这里,笔锋忽然顿住。
良久,又添一句:
“徐璠年少孟浪,老夫教子无方,自取其咎。然稚子无辜,望君念其曾为同僚,勿使绝仕进之路。徐阶泣血顿首。”
写罢,他放下笔,闭目良久。
“差人送去京师。”他声音很低,“莫用官驿,走民信局。低调些。”
徐璠双手接过信笺,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喉间像堵了块热炭。
“父亲……”他哑声道,“是儿不孝……”
徐阶摆摆手,未让他说下去。
“你去吧。”他重新靠回竹榻,阖上眼,“为父累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园中复归寂静。荼蘼花落,簌簌如雪。
……
隆庆元年五月中旬,京师已有了暑意。
大明官报总局那三间官房,如今已扩至七间,占了大半条纱帽胡同。
每五日寅时末刻,印刷作坊里的匠人便开始调试墨辊,卯时正,第一拨送报的驴车便会辚辚驶出院门,分赴九门驿递、各大书坊。
欧阳一敬站在新辟的值房里,窗下摆着张素面书案,案头码着厚厚一摞通政司抄送的邸报、各省按察使司的刑名汇呈,以及堆得最多也最杂的,是各地书坊转寄、甚至百姓托驿卒捎带的信件。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报数册页,转身向门口候着的书吏点了点头:
“备轿,去文渊阁。”
巳时初刻,文渊阁东值房。
杜延霖批完手头一份关于河套军屯的奏疏,便见欧阳一敬已至门外。
“进来说话。”
欧阳一敬趋步入内,行礼毕,将那份发行册页双手呈上。
“恩师,官报发行已破八万份。”欧阳一敬汇报道:
“南北直隶及十三省首府,如今皆有书坊翻刻。山西太原的书坊甚至派人来京,问能否每日取版样,加急递送,说是晋商往口外贩茶,常购百十份带至宣府、大同,边军将士也爱看,那边常常一报难求。”
杜延霖接过册页细览,一页页翻过,末了,他将册页搁下,抬眼看向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门生:
“司直,你觉得官报如今如何?”
欧阳一敬略一沉吟,答道:
“政令通达,教化渐开。四月初那场朝堂风波后,民间谣言不攻自破。如今京师百姓说起朝廷新政,已非茫然无措,能道出‘免税’‘垦荒’‘整饬吏治’几桩实事。学生以为,官报这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杜延霖微微颔首,又问:
“站稳之后呢?”
欧阳一敬一怔。
“政令宣导,是报纸的腿脚,能行远路;”杜延霖自问自答,“可若无耳目、无口舌,便是个能跑的聋哑之人,跑得再快,又往何处去?”
杜延霖伸手从案上的信中拈起一封:
“你送来的这些信,我看了。有问新垦荒地如何报官的,有问胥吏额外索贿该往何处告的,也有直诉冤情的。”
他顿了顿,将信轻轻放回案头:
“监察御史按临地方,三年一巡,能见几桩冤?能听几状苦?能查几处贪?比如这份信,桐城县的百姓被派了浮银,告到府里,知府是县令座师,压了;告到按察司,文书往复,半年无音讯;告到都察院,御史还没排到安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