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漕运总督、凤阳巡抚!
“八任,兵部尚书!”
“九任,九边经略!”
“十任,三边总督、陕西巡抚!”
“十一任,刑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
“十二任,刑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十三任,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
“十四任,今职!”
每一任官职念出,便是一段风雷激荡的岁月。
河套的朔风、京城的烛影、刑部的案牍、文渊阁的灯火……
十二年宦海沉浮,从七品御史到一品首揆。
黄锦念罢,躬身道:“请元辅接旨、用印。”
杜延霖叩首三拜,声沉如钟:
“臣杜延霖,领旨谢恩。圣躬万福!”
他起身,行至香案前,双手接过圣旨,置于龙亭之中。
又取过那方内阁首辅的银印,在朱红印泥上轻轻一按,于诰命副本上端端正正钤下。
印落纸背,朱痕分明。
这一刻,内阁首辅之位,正式易主。
“恭贺元辅!”
张居正率先出列,撩袍跪倒,行半君之礼。
在他身后,六部九卿、科道掌印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如雷涌动:
“恭贺元辅——”
隆庆元年四月十八,这一日,史官当有载。
杜延霖立于文渊阁正堂香案之前,进位首辅,受百官之贺。
……
几天后,隆庆元年四月二十四,河南新郑。
高拱离京那日,长亭外风雪漫天;而今归乡数月,中原已是暮春。
高府在县城东郊,原是高家祖宅,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算不得豪阔,胜在清静。
院中那株老槐树,高拱幼时便常在树下读书,而今树冠亭亭如盖,荫蔽半庭。
午后,高拱坐在槐荫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卷《资治通鉴》,看了半日,却只翻过三页。
他老了。
不是年纪,他今年五十有三,于致仕官员尚不算年迈,只是那股撑着他三十年宦海沉浮的心气,一旦卸下,整个人便如久绷之弦骤然松脱,怎么也提不起劲了。
管家高福轻手轻脚走近,低声禀道:“老爷,公子从京城来信了。”
高拱眼皮微抬,放下书卷,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家书。
信很厚。
他拆开封口,取出厚厚一叠信笺,最上头是儿子高务观的禀安帖,无非是“儿在京师一切安好”“杜阁老待儿甚厚”“请父亲大人勿念”之类。
高拱草草掠过,目光落在随信附来的几份折叠工整的纸页上。
是《通政明理报》。
第一期、第二期,还有最新一期。
高务观在信中用小字批注:此乃杜阁老所创官报,京中纸贵,儿每期购存,今随信奉上。
高拱将报纸在膝上展平。
御笔题头“通政明理”四字,端正庄严。头版社论《圣体违和,臣工当勉》,他读得很慢,读罢阖目良久。
窗外槐花初绽,淡香浮动。
“好文章。”他低声说。
高福侍立一旁,不敢接话。
高拱又翻到第二版“新政故事”。
那篇讲河套垦荒的,以农户王老实为主角,写他如何在官府扶持下开荒二十亩,免税三年,娶妻盖屋。
文字全是大白话,乡间老农也能听懂。
高拱看罢,忽然笑了。
笑声里没有讥诮,倒有几分迟来的释然。
“这便是他说的‘晓谕士人,启迪民心’。”他自语道,“不是颁几道诏旨、发几篇告示,是把朝廷的话,掰碎了、揉软了,喂进百姓耳朵里。”
他将报纸小心折好,压在书卷之下。
高拱又看向信,信写得很长,足足八页纸。高务观细细禀告了自己入职杜府以来的见闻:
“杜阁老每日寅时即起,先在书房读一个时辰书,天未明便往文渊阁。阁中值房的烛火,通常要燃到子夜……”
“四月初六,杜阁老召学生与众幕僚议事,定官报总局增设‘民情’专栏,专载各地水旱灾异、粮价涨落,据云是欲使朝廷耳目通达、疾苦上闻……”
“张江陵张阁老几乎每日都来杜府,与杜阁老论政至深夜。儿子旁听,二人常争得面红耳赤,然争毕,张阁老又执礼甚恭,杜阁老亦推心置腹,毫无芥蒂……”
“父亲,儿子在京师月余,亲眼见杜阁老所为,实非常人意想。所谓‘养政十年’非空言,彼正一字一字铸之、一砖一瓦垒之……”
“四月十八,陛下下旨,杜阁老进位首辅……”
高拱将这封信读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他都会在“杜阁老进位首辅”这行字上停留很久。
院子外起了风,吹动廊下的槐树,发出细碎的声响。
高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裕王府讲官,年轻的裕王问他:“先生,为君者,当以何为先?”
他说:“为民。”
裕王又问:“若为民故,开罪满朝朱紫,又当如何?”
他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时他说这话,真是意气风发,真是深信不疑。
可后来他才知道,当满朝朱紫真的被开罪时,他高肃卿除了辞官一走了之,竟别无他法。
而那个他曾经视为政敌的人,却在这条他走不通的路上,一步一步,逆流而上。
“老爷,”高福轻声问,“您觉得杜阁老能成事吗?”
高拱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福以为高拱不会回答了,他才听见高拱轻声开口:
“他若不成,这大明的气数,怕是真的尽了。”
高福愣住了,他又问:“若成了呢?”
高拱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风雪长亭中,杜延霖为他斟的那杯浊酒。
“敬你我虽道不同,然皆曾为这大明山河,呕过心血,撞过南墙。”
高拱突然笑了,把信折起,压进《资治通鉴》的卷帙间。
“若成了,”他望着满庭槐荫,风拂过,落花如雪:
“这江山后来姓什么,大约也都不那么要紧了。”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
“他养的不是十年新政,是身后三百年百姓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