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一番陈词之后,朝堂之上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方才还慷慨激昂、以死相胁的胡怀志、刘一如、赵德明、周永年等人,此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辩解的余地的没有。
铁证如山,条条桩桩,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无一不凿实。
殿中数百官员,无论之前是何立场,此刻俱是心神剧震。
谁也没想到,杜延霖准备的居然如此周全!
他的反击更是如此狠辣,这是要将弹劾他的这群人,连根拔起,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好……杜先生说的好,煌煌天日,岂容宵小玷污庙堂!”
御座上,隆庆帝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丹墀下瘫软的言官们,又看向昂然挺立的杜延霖,心中愤怒与快意交织。
愤怒的是,这些口口声声“忠君为国”的言官,背地里竟是如此龌龊不堪!
快意的是,杜延霖替他、替朝廷,狠狠扇了这些伪君子一记耳光!
“胡怀志!刘一如!孙文彦!赵德明!周永年!”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尔等还有何话说?!”
胡怀志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臣……臣是有苦衷的……”
刘一如也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知罪!臣愿交出所有赃银,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赵德明瘫在地上,双目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周永年却突然暴起,指着杜延霖嘶声怒吼:
“杜延霖!你早有预谋!你早就想除掉我们!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放肆!”隆庆帝怒拍御案,“事到如今,还敢攀诬大臣!黄锦!”
“内臣在!”
“即刻褫夺胡怀志、刘一如、赵德明、孙文彦、周永年等人官职功名,剥去冠带,押送诏狱,交三法司会审!其家产,一并抄没!”
“遵旨!”
殿外早已候命的锦衣卫应声而入,将几人押了出去。
剩余的弹劾者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于尔等——”
隆庆帝冷冷地看着那些还跪在丹墀下的言官:
“杜先生所请,朕准了。所有联名弹劾者,一律停职待查。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彻查尔等过往行止。若清白无辜,自当复职;若有半点不法——”
皇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严惩不贷!”
“陛……陛下……”一名年轻的给事中颤声开口,还想说什么。
“退下!”隆庆帝厉声打断,“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出皇极殿。
许多人步履匆匆,不敢停留,更不敢与同僚交头接耳。
今日这场朝会,太过惊心动魄。
杜延霖以雷霆手段,不仅化解了致命弹劾,更将严厉地打击了对手。
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轻易与他为敌?
……
隆庆帝回了养心殿,目光却有些涣散。
今日一场风暴虽被杜延霖以凌厉手段压下,但朝堂之上那些言官们道貌昂然的模样却让年轻的天子如鲠在喉。
正愣神间,黄锦突然轻步走近,低声禀道:
“陛下,李阁老在殿外求见。”
隆庆帝回过神:“李先生?快请。”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甚至向门边迎了两步。
李春芳缓步而入,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
见到皇帝亲自相迎,他连忙加快脚步,欲行大礼。
“李先生快快免礼,坐。”
隆庆帝已伸手扶住他,又问道:
“朝堂刚散,先生便来见朕,可是有要事?”
李春芳却未就座,反而摇头道:
“老臣……是来向陛下请乞骸骨的。”
“什么?”隆庆帝扶着他的手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先生何出此言?今日朝堂之事,与先生无干啊!朕正要倚重先生,调和鼎鼐,安定人心,先生怎可在此刻言去?”
李春芳轻轻摇头,退后一步,郑重地撩袍跪了下去。
这一次,隆庆帝没能拦住。
“陛下,”李春芳叩首道:
“陛下,老臣非是一时意气。臣自先帝时入阁,碌碌十数载,无补于朝政,有负于圣恩。如今精力日衰,耳目昏聩,每每坐于阁中,见诸公议论风生,老臣竟觉恍如隔世,插不上话,亦跟不上趟了。如此尸位素餐,臣实在是愧对陛下信重,更愧对先帝托付。”
隆庆帝听他说得恳切,心中也是一酸,用力将他搀起:
“李先生是先帝老臣,历事两朝,德高望重,沉稳持重。如今朝堂之上,少有如先生这般资历深厚、性情温厚的长者。朕年少登基,正需先生这般老成之臣调和鼎鼐,先生怎能弃朕而去?”
李春芳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
“陛下仁厚,念及旧情,老臣纵死亦无憾矣。”
他顿了顿:
“只是,陛下,朝局如舟,舵手已定。杜华州才具胜老臣十倍,魄力更非老臣所能及。他掌舵,此舟方能破浪前行。老臣留此,不过一旧帆悬于桅上,无益于行,反受风阻。”
他拭了拭泪,声音愈发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