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你们这是要逼宫吗?!”隆庆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乱跳,他霍然起身,指着丹墀下跪着的言官们:
“杜先生自朕登基以来,夙夜操劳,整饬吏治,推行新政,哪一件不是为国为民?尔等不察其苦心,不辨其功绩,仅凭揣测流言,便罗织罪名,群起而攻之!这就是朕的科道言官?这就是你们的忠君为国?!”
“陛下!”胡怀志泪流满面,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臣等一片赤诚,只为江山社稷!杜延霖权倾朝野,舆论一手遮天,长此以往,陛下将置于何地?大明将置于何地?臣今日拼却一死,也要揭开此獠真面目!”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猛地爬起身,转向台阶侧面的雕龙装饰,厉声高呼:
“陛下若再受蒙蔽,不诛此獠,臣今日便血溅丹墀,以死谏君!”
话音未落,他竟然真的朝着那坚硬的龙尾石雕,埋头撞去!
“拦住他!”
“胡给谏不可!”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站在近处的两名锦衣卫大汉将军反应极快,在胡怀志即将撞上的刹那,猛地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他。
胡怀志拼命挣扎,额头已然擦破,渗出血迹,状若疯狂。
“陛下!陛下啊——!”他嘶声哭喊,“勿信奸佞,勿忘先帝托付啊——!”
这一下,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臣愿同死!”
“以血醒君!”
刘一如与另外两名年轻的御史见状,竟然也红着眼,作势要向旁边的盘龙金柱撞去!
殿中侍卫、太监慌忙上前拉扯,一时丹墀前乱作一团,惊呼声、喝斥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堂堂皇极殿,庄严朝会,竟演变成如此混乱不堪、以死相胁的闹剧!
隆庆帝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下面,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你们……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朔望日那咳血眩晕的感觉似乎又要回来。
“陛下。”就在这时,杜延霖突然出列开口。
杜延霖这一开口,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就连一直要死要活的几位言官们都下意识闭了嘴。
刚刚还吵吵闹闹的朝堂,突然一静。
杜延霖朝隆庆帝微微一揖道:
“陛下且请息怒。诸公既然有话要说,臣,也正好有几句话,想问问这几位忠心耿耿、以死相谏的言官。”
“哦?”隆庆帝见杜延霖面色如常,当即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先生请讲。”
杜延霖微微颔首,随后朗声道:
“陛下,臣蒙天恩,忝居重任,自知身处嫌疑,言行皆在众目之下。今日胡给谏、刘秉宪等诸人联名弹劾,慷慨激昂,甚至不惜以死明志,忠耿之气似可动天。”
他顿了顿:
“然,忠奸之辨,不在言辞激切,而在行止本心;清浊之分,不在弹章罗列,而在证据确凿。臣,不屑于空口自辩。但臣今日正好有一些东西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一观。”
言罢,他微微侧首,沉声道:
“欧阳一敬。”
“下官在!”早已等候在文官班列中的欧阳一敬应声出列,手中捧着一摞厚实卷宗,面色冷峻。
“将暗中调查所得,关于吏科给事中胡怀志,于嘉靖四十二年巡按江西期间,收受南昌巨贾白银八千两,为其子冒籍顺天府乡试打通关节之全部证供、贿银往来书证、相关官吏及中间人供词,呈予陛下御览,并公示朝堂!”
“胡……你血口喷人!此乃构陷!”
刚刚还慷慨陈词的“硬汉”胡怀志闻言如被冰水浇头,面色瞬间变得灰白,惊骇欲绝地尖叫起来。
欧阳一敬恍若未闻,已将关键卷宗由太监接过,先呈御案,同时朗声宣读核心罪证要点,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手段,条分缕析,铁证如山。
杜延霖毫不停顿,继续点名:
“沈涧。”
“下官在!”刑部主事沈涧手持另一份案卷出列。
“宣读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刘一如,自嘉靖四十年正月起,与其同年扬州知府勾结,虚报盐课羡余达五万两,并三度私分,刘一如共得赃银一万二千两之详细账目副本、盐场吏员证言、及二人密信往来摘要!”
刘一如浑身剧震,双腿一软,若非身后同僚下意识扶住,几乎当场瘫倒。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文远。”杜延霖声音继续点名。
“下官在。”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陈文远出列,他是嘉靖四十二年的进士,杜延霖正是他的座师。
陈文远出列后转向隆庆帝,朗声道:
“禀陛下,臣经数月暗访查实,江西道御史赵德明,去岁秋狎妓滥饮于西山别院,争执间殴伤良家子致残,事后以权势压人,赔银三百两私了,苦主状纸在此,涉事妓家、医馆人证画押俱全。”
赵德明正是刚刚跟随撞柱相逼的几名言官之一。
“继续。”杜延霖语气未变,却令殿中刚刚还寻死觅活的言官们人人自危。
陈文远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读道:
“臣奉太师命暗查,礼科给事中孙文彦,于嘉靖四十三年主考山东乡试时,收受济南盐商之子白银五千两,于誊录环节将其墨卷与一名寒士朱卷调换,事后又将那寒士诬为‘夹带’除名。今有原誊录书吏证词、银票暗记比对、及孙文彦府中管事招供笔录在此。”
孙文彦本是方才附议最响者之一,此刻面无人色,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同僚身上,颤声道:
“这……这是伪造……”
杜延霖不理,目光投向另一人:
“周永年,尔纵容家奴于京郊通州,以印子钱盘剥农户,利滚利至数百两,逼死佃户王老汉,其子王柱告状无门,血书在此,经查放贷本金账册、中人指认证词属实。”
杜延霖说着,示意欧阳一敬掏出血书。
周永年正是方才喊“以血醒君”最欢的那个,此时他如遭雷击,瞪大眼睛,手指哆嗦指着杜延霖:
“你……你早已……”
“早已什么?”杜延霖冷笑一声,这些自然是他执掌刑部时的成果。
他身为朝堂大佬,朝中耳目自然不少,今日弹劾之事,他早就听到风声,于是稍微准备了一下。
没想到稍一出手,就打得对面溃不成军。
杜延霖负手而立,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弹劾者们,随后转向御座一揖:
“陛下!此等之人,自身贪渎枉法、秽行累累、草菅人命!视国法如无物,以职权谋私利!而今,竟敢联袂登殿,以‘忠直’为饰,以‘死谏’为胁,罗织‘十大罪’之名,行构陷大臣、扰乱朝纲、胁迫君父之实!”
杜延霖顿了顿: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臣恳请陛下,明镜高悬,圣断独运!即刻褫夺胡怀志、刘一如、赵德明、周永年等一干涉案奸佞之官职功名,交三法司严刑勘问,依律重惩!并请陛下责成都察院、刑部,彻查今日所有联名弹劾者,但凡其身不正、其行有亏者,无论官职大小,一例究办,以正视听,以清言路,以肃朝纲!”
“煌煌天日,朗朗乾坤,岂容此等藏污纳垢、欺君罔上之徒,玷污庙堂,狂吠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