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后殿。
隆庆帝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第二期《通政明理报》正细细阅读着。
他仔细读着头版社论,一遍,两遍。
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好……好一个‘圣体违和,臣工当勉’。”他喃喃道,眼中竟有些湿润,“杜先生……将朕那等丑事,写得如此堂皇正大。忧劳成疾……是,朕是忧劳,是成疾。”
“陛下,”李妃在一旁柔声道:
“杜先生用心良苦。如此一来,外头那些流言便没了根基。百姓只会念陛下勤政爱民,以至累病了。”
隆庆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多日来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
“传旨。”他坐直身子,“正式加杜延霖太师衔,许朝会立于首辅之前。另,赐《通政明理报》总局‘宣化正俗’匾额,彰其功。”
……
隆庆元年的春天,注定要在史官的笔下留下浓墨重彩而又极富争议的一页。
三月底,当“加杜延霖太师衔,朝会立于首辅之前”的旨意,伴随着赐予官报总局“宣化正俗”的褒奖,正式明发天下时,整个大明朝堂瞬间被投入了一锅滚油之中。
太师,三公之首,正一品,虽多为荣衔,却是人臣荣誉的巅峰。
在本朝,此衔多用于追赠已故重臣,或加于德高望重、行将致仕的老臣以示恩荣。
如杜延霖这般,年富力强、实权在握,被授以“活太师”的,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更何况,“朝会立于首辅之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杜延霖虽无首辅之名,却已凌驾于首辅李春芳之上,成为真正的朝班第一人!
圣旨传出,文渊阁内,李春芳手持那份黄绫谕旨,枯坐良久,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将旨意轻轻置于案头,未发一言。
他素来以“好好先生”闻名朝堂,此刻更觉这“首辅”之位,如坐针毡。
而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对杜延霖本就心存疑虑、或因其新政触动利益的官员,则是彻底炸开了锅。
“荒谬!何其荒谬!”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在值房内,气得须发皆张,将一份《通政明理报》狠狠拍在桌上:
“指鹿为马,颠倒是非!陛下明明是……明明是因那等荒唐事急怒伤身,到他杜华州笔下,竟成了忧劳成疾、夙兴夜寐?还将闯宫诤谏的我等,隐隐指为宵小之徒、散布流言?这官报,哪里是通政明理,分明是杜延霖一手操控,为他文过饰非、欺瞒天下的喉舌!”
对面前来拜访的兵部尚书霍冀也是脸色铁青,咬牙道:
“岂止是指鹿为马!如今更挟此宣化之功,蒙蔽圣听,一举登上太师之位!太师啊……本朝何曾有活着的太师?这是要做王莽、曹操吗?!”
流言与愤怒在私下里疯狂滋长、交汇。
各部院衙门、科道言官值房,乃至酒楼茶肆的隐秘雅间,都成了情绪宣泄与密谋串联的场所。
“什么‘新政’,什么‘养政十年’,我看是‘养权十年’!先借官报操控舆论,再借陛下病体揽权,如今太师加身,下一步是什么?莫非真要‘总百揆’了?”
“徐华亭老谋深算,被他排挤出京;高肃卿刚直敢言,被他逼得致仕。如今李石麓(李春芳)形同傀儡,郭朴、张居正或附其翼,或默不作声。这朝堂,已快成他杜家一言堂了!”
“陛下年轻,易受蒙蔽。朔望之乱,本是杜延霖未能事先匡正君失,事后却借机揽权,更粉饰太平,欺君罔上!此等行径,与奸佞何异?”
“决不能再坐视了!必须让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
“对!联名上疏!弹劾!”
“不止弹劾他欺君、揽权、操控舆论,更要弹劾他新政诸多弊端,苛敛扰民,结党营私!”
一股强大的反杜暗流,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汇聚、成型。
都察院、六科廊的许多言官成为了急先锋,不少部院堂官虽未直接出面,却也或明或暗地表示了支持。
三月底,下一次常朝的前夜。
月黑风高,京城某处僻静宅邸的后堂,烛光透过厚厚的窗纸,只漏出微弱的光。
堂内聚集了二十余人,皆是绯袍青袍的官员,有都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也有几位分量不轻的堂官。
主持此次密会的,正是左都御史葛守礼。
“诸位,”葛守礼作为发起者与资历最老者,坐在主位,他环视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之会,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清楚。杜延霖加太师,位超首辅,圣眷无双,权柄日盛。尤其他借《通政明理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我等坐视不理,则言路闭塞,正气不伸,奸佞必将横行!”
“葛公所言甚是!”一位年轻的御史激动道:
“官报本该是宣导政令、开民智之器,如今却成了杜延霖粉饰过错、打击异己的私器!朔望之事,明明是他与阉宦孟冲勾结,谄媚君上,以至陛下沉溺酒色,荒废朝会。他却反将污水泼向直言进谏的百官,将陛下之失美化为劳!如此行径,与掩耳盗铃何异?与欺君罔上何异?!”
“诸公所言极是!”葛守礼接口:
“明日朝会,便是决死之时!本官已联络十三道御史、六科同僚,共得弹章四十七份!皆直指杜延霖十大罪:一曰欺君罔上,粉饰宫闱;二曰僭越揽权,凌逼首辅;三曰操控舆论,指鹿为马;四曰新政扰民,苛敛无度;五曰用人唯亲,结党营私;六曰排斥异己,逼走元辅;七曰败坏朝纲,动摇国本;八曰耗费国帑,滥设官报;九曰交通内侍,窥探宫禁;十曰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好!”另一位官员拍案:
“十大罪,罪罪当诛!明日朝会,我等便当庭发难,联名具奏,务求陛下罢其太师,削其权柄,交部严议!”